<p class="ql-block">正月初一，是在舊歲殘寒與新春初暖的夾縫里醒來的。晨光薄若蟬翼，穿過窗欞上尚未更換的舊窗花，在你我四目相對的剎那，碎裂成漫天金塵。你的唇角先于一切彎起，眼角的細(xì)紋里沉淀著歲歲年年的溫柔，嗓音裹著初醒的沙啞，輕輕落在耳畔：“新年好呀，我的老春天?！?lt;/p><p class="ql-block"> 晨起·新衣裹舊人，春意藏襟懷，依著老規(guī)矩，正月初一總要換上新衣。我們?nèi)〕鎏崆皞湎碌膬商状荷蒲b，你的蒼青，是驚蟄初醒的青山，凝著晨霧的清寂；我的櫻粉，是含苞待放的花蕾，藏著破土的溫柔。棉布在冬末的空氣里散發(fā)著干凈的草木清香，仿佛將一整個蓄勢待發(fā)的春天，小心翼翼地折疊進(jìn)了衣料的紋路里。</p><p class="ql-block">你站在我身后為我系盤扣，指尖的溫?zé)嵬高^布料傳來，動作是數(shù)十載磨合出的熟稔，卻依舊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我微微低頭，頸間拂過你輕淺的呼吸，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同樣心跳如鼓的清晨，彼時你為我戴項(xiàng)鏈，手抖得幾乎扣不上搭扣。如今你的手穩(wěn)了，可那透過指尖傳來的心跳，卻與當(dāng)年別無二致?！昂昧?。”最后一顆盤扣系妥，你沒有退開，反而俯身，在我額間輕輕印下一個吻，像匠人為心血之作蓋章落款，“驗(yàn)訖，今年、明年、往后的每一年，都是我的?！?lt;/p><p class="ql-block"> 我抬手替你撫平肩線，理正袖口。蒼青色的衣料，將你鬢角新添的幾縷銀絲襯得格外醒目。那不是歲月降下的寒霜，倒像是早春的落雪偶然駐足，轉(zhuǎn)瞬便要融化在即將破土的新綠里。鏡前并肩而立，我們是市井里最尋常的一對夫妻，可眼底流轉(zhuǎn)的光，是獨(dú)屬于彼此的密碼，解碼后，滿是關(guān)于春天與愛的密語。</p><p class="ql-block">你望著鏡中的我們，忽然輕笑：“舊人穿新衣，新衣裹舊春——這大抵就是‘辭舊迎新’最熨帖的模樣。”是啊，愛至深處，每一個嶄新的開始，都是對身邊這個舊人，再一次義無反顧的篤定選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開門·爆竹驚寒去，春聲入耳來，開門的吉時早已算好。我們并肩立在門內(nèi)，十指緊扣，靜待那一聲劃破晨寂的宣告。</p><p class="ql-block"> “冷么？”你低聲詢問，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試圖將暖意傳遞過來。“心里揣著一整個春天，便不怕門外的殘冬?！蔽一匚漳愕氖郑Φ缊?jiān)定。門扉緩緩洞開，清冽如甘泉的晨氣裹挾著曦光一同涌入。你點(diǎn)燃那掛垂落的紅鞭炮，迅速退到我身旁，抬手捂住了我的耳朵——這個動作，從青澀的少年時代，到如今鬢染微霜，從未有過半分改變。</p><p class="ql-block"> 爆竹炸響，噼啪聲如急雨敲打著大地，震落了舊歲所有的沉郁與陰霾。紅紙屑漫天紛揚(yáng)，像一場盛大的花雨，硝煙的氣息里，竟隱約辨出了泥土蘇醒的芬芳。在震耳欲聾的喧騰中，我看見你轉(zhuǎn)頭，對著我無聲地開合唇齒：“春一一天——來——了——”我聽不見聲音，卻精準(zhǔn)地讀懂了那唇形。巨響不是終結(jié)，是對沉睡大地的喚醒；不是喧囂的掩蓋，是對新春到來的宣告。</p><p class="ql-block"> 余響散盡，天地陷入一種飽含期待的寂靜。滿地碎紅，宛如一層迎春的地衣，鋪就了新歲的開端。鄰舍的門次第打開，道賀聲、歡笑聲，像解凍的溪流，潺潺匯聚成新年最初的樂章。你俯身，從碎紅中拾起一枚幸存的小炮仗，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留著。壓在枕下，保你一年夢穩(wěn)心安。”我笑著應(yīng)允：“好。爆過了，響過了，熱鬧歸于塵土，安寧留在心底——這恰如我們的愛?！?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元寶餃·咬開三春信，甜咸皆同心</p><p class="ql-block"> 初一的晨餐是素餃，白白胖胖的模樣，既像飽滿的元寶，又似含苞的玉蘭。昨夜我們一同揉面、調(diào)餡、捏合，此刻它們在滾水中沉浮，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窗欞，給整個世界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春紗。</p><p class="ql-block"> 你盛餃，我調(diào)一碟香醋姜絲——數(shù)十年的分工，默契早已刻入骨髓。而今年，我們在傳統(tǒng)的儀式里，悄悄藏進(jìn)了彼此的私心：</p><p class="ql-block"> 三枚承載著期許的餃子，藏著三個關(guān)于愛的秘密：</p><p class="ql-block">一枚包了桂花蜜（是我趁你轉(zhuǎn)身時偷偷舀入的）——愿新歲朝夕，皆是清甜；</p><p class="ql-block">一枚藏了古銅錢（是你趁我揉面時悄悄放入的）——愿家宅安寧，歲歲平安；</p><p class="ql-block">一枚裹了相思豆（是我們心照不宣，各放了半粒的）——愿歲歲年年，紅心相連。</p><p class="ql-block"> 圍桌坐定，我們像兩個等待揭曉驚喜的孩子，眼底滿是期待。你率先咬到了桂花蜜，微微一怔，旋即眉眼彎成了新月：“第一口甜，是你贈予我的第一封春信?！?lt;/p><p class="ql-block">我隨后咬到了銅錢，一聲輕響“咯噔”在齒間綻開，你笑得比我還要?dú)g欣：“聽，這是春天堅(jiān)實(shí)的腳步，踏遍了我們的煙火人間?！?lt;/p><p class="ql-block">最后那枚紅豆餃靜靜臥在盤中，我們相視一笑，無需言語，一同將它分開，各取半粒朱紅的相思。</p><p class="ql-block"> “這樣最好，”你輕聲道，指尖拂過我的唇角，“相思同擔(dān)，甜苦共嘗。”</p><p class="ql-block"> 紅豆的微甘在舌尖化開，質(zhì)樸卻綿長。原來最深的情意，從不在轟轟烈烈的誓言里，而藏在這最尋常的人間煙火中，一口咬開，便是整個春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電話線·春訊傳千里，愛是同心圓</p><p class="ql-block"> 給遠(yuǎn)親近友拜年的電話，我們總習(xí)慣并肩坐在灑滿陽光的沙發(fā)上，像一場溫馨的雙人播音，將春日的暖意傳遞到天涯海角。</p><p class="ql-block"> 致你的母親：</p><p class="ql-block">你說：“媽，新春安康，笑口常開?！?lt;/p><p class="ql-block">我接話：“媽，春捂秋凍，我會監(jiān)督他按時加衣的?！?lt;/p><p class="ql-block">電話那端的笑聲溫軟熨帖，仿佛帶著她小院里早梅的清香，順著電波漫溢在整個房間。</p><p class="ql-block"> 致我的父親：</p><p class="ql-block">我說：“爸，少酌一杯酒，多踏幾步青，春日的山水最養(yǎng)人?！?lt;/p><p class="ql-block">你接話：“爸，等春光正好，我陪您去河邊釣魚?！?lt;/p><p class="ql-block">父親在那頭佯嗔我們“管得寬”，可語氣里的暖意，卻怎么也藏不住。</p><p class="ql-block"> 致天涯的知己：</p><p class="ql-block">我們按下免提，像呈上一份年復(fù)一年的“愛情年報(bào)”：</p><p class="ql-block">“我們還在老地方，愛著彼此?！?lt;/p><p class="ql-block">“依然會為小事拌嘴，但擁抱和好的速度，比從前更快了。”</p><p class="ql-block">“春天來了，我們好像又愛出了新的心意?！?lt;/p><p class="ql-block"> 朋友笑我們“歲歲撒糖”，可那笑聲里，分明藏著深深的祝福與欣羨。</p><p class="ql-block"> 掛斷電話，滿室春光盈盈。你靠在我的肩頭，陽光在你的發(fā)梢跳躍起舞：“我們的愛，從來不是孤芳自賞的花。它連著根，系著藤，在塵世的土壤里，年年都能發(fā)出新芽?！?lt;/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踏春行·鬧市聆靜水，春風(fēng)知我意</p><p class="ql-block"> 午后按例“行春”，取“步步踩春”的好意頭。長街喧騰如沸，孩童的紅衣像簇簇火焰，熟人相遇拱手道賀，空氣里交織著硫磺的煙火氣與糖果的甜香，是獨(dú)屬于新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們在人潮中緩緩前行，手始終緊緊相牽。行至那座蒼老的石橋中央，你忽而駐足?！奥??！蹦阒赶驑蛳碌牧魉?不是聽人聲鼎沸，不是聽叫賣喧囂，而是聽那潺潺的河水——世間的熱鬧如浮塵翻涌，河水卻兀自從容東去，映著疏淡的冬日陽光，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寧靜。我們倚著欄桿望了許久。你在我的掌心，一筆一劃地寫字：“我輩似水?！?lt;/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