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耄耋之年的天真虛榮， 藏著渴望被矚目的柔軟本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一章 鏡前問美，一語惹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八十六歲的張老太太，腿腳早已沒了往日的利落，每走一步，助行器的輪子都在地板上碾出輕微的咕嚕聲。她慢悠悠挪到客廳的布藝沙發(fā)旁，小心翼翼地坐下，怕摔著自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頭上那頂灰色的貝雷帽，是老太太大姑娘買的，說是現(xiàn)下最時髦的款式。老太太稀罕得不行，出門戴，在家也舍不得摘。脖子上還松松垮垮系著條碎花毛巾，說是怕吹風著涼，實則是嫌脖頸空落落的，總得裝點些什么才體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沙發(fā)對面的墻上掛著臺大電視，此刻關著屏，黑沉沉的像面鏡子，將客廳里的人影映得一清二楚。老太太側(cè)著身子，對著那面“黑鏡子”左瞧右看，手指還忍不住撥了撥帽檐，調(diào)整著角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身旁的李阿姨剛整理打掃完房間坐下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劃過。老太太終于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開口：“小李啊，你瞅瞅我，今兒個這樣，好看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阿姨聞聲抬頭，目光在老太太身上打了個轉(zhuǎn)。灰帽子配碎花毛巾，說好看吧，實在有些不倫不類；說不好看吧，老太太準得耷拉著臉生半天悶氣。她跟著老太太五年了，早摸透了這老人家的脾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愛聽夸獎，可真順著她說“好看”，她準會撇著嘴回一句“好個屁”，嘴上嫌棄，眼角的褶子卻會笑得擠成一團；可要是敢說半個“不”字，那她能念叨一整天，說你不懂審美，說你故意欺負她這個老婆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白天晚上都得守護著，一會兒吃，一會兒喝，一會兒拉，一會兒尿，一會又到吃藥的時間了。晚上也是睡不踏實，累得半死的李阿姨心里嘆了口氣，覺得老太太太無聊了，今兒個不知怎的，忽然沒了哄人的心思，便慢吞吞道：“你自己覺得好看就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話一出，老太太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她瞪著李阿姨，眉頭擰成個疙瘩：“你這叫什么話？我問你呢！難道我就不能問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阿姨放下手機，索性也直言：“張奶奶，不是我說你，你這帽子是時髦，可配著這條毛巾，實在不搭。我要是推你出去遛彎，街坊四鄰瞧見了，指不定還以為你腦子出毛病了呢?！?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話像顆小石子，狠狠砸在了老太太的心坎上。她猛地坐直身子，助行器被她撞得哐當響，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你得著什么說什么”！你說這老太太，哎！這不是欺負人嗎？誰招你惹你了？你無聊得從里屋出來顯擺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章 往昔夸耀，點滴煩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的數(shù)落像連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沒個停歇。李阿姨坐在一旁，默默聽著，心里頭的煩悶又添了幾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太清楚老太太的脾性了。這老人家，哪兒都好，身子骨還算硬朗，愛哼幾句老歌，嗓門也亮堂，可就是愛攀比，愛聽人奉承，愛在外人面前夸耀自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說遛彎的時候吧，但凡碰到院里的同齡老太太，她準會扯著嗓子，先把自己的老伴搬出來：“我家那口子，當年可是大干部！走南闖北的，多少人巴結(jié)著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說罷，還會得意洋洋地伸出自己的手，拉住人家的手腕，非要比一比不可。她的手保養(yǎng)得還算不錯，沒什么老繭，指節(jié)也還算直溜。老太太便會左右翻轉(zhuǎn)著手掌，邊展示邊撇嘴：“你瞅瞅你這手，肯定是這輩子干重活干多了，糙成這樣。你再看看我的，哪像八十六歲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碰到頭發(fā)白得早的張奶奶，她會悄悄湊到李阿姨耳邊：“你看老張那頭發(fā)，白得跟雪似的，顯老！我這頭發(fā)，染得勻勻?qū)崒嵉?，看著就年輕?！?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瞧見臉上皺紋深的王奶奶，她又會嘀咕：“老王那臉上的褶子，怕是能夾住蚊子了。你看我，保養(yǎng)得多好?！?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諸如此類的話，李阿姨聽了五年，耳朵都快起繭子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還有老太太唱歌那事兒，更是讓她頭疼。每次遛彎碰到人多的地方，老太太興致一來，就會亮開嗓子吼幾句老歌。可她記性不好，唱不了幾句就忘詞，然后便會巴巴地望著李阿姨，扯著她的袖子：“小李，快，下一句是什么？快提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次兩次還好，次數(shù)多了，李阿姨也覺得煩。大多數(shù)歌就會個頭，后面大都不太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眼下，老太太還在數(shù)落著，說她不會說話，說她不體貼。李阿姨無奈地嘆了口氣，心里埋怨自己：真是嘴笨，明明知道她愛聽好話，怎么就偏偏說了實話呢？不會奉承，不會指鹿為馬，這下好了，又惹得老太太不高興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場原本只是隨口問問的“求夸”，就這樣鬧得不歡而散?？蛷d里的空氣，都仿佛變得沉悶起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三章 絲巾墨鏡，笑逐顏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阿姨沉默了半晌，看著老太太噘著嘴、耷拉著腦袋的模樣，心里的那點煩憂，終究還是被心疼取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說到底，老太太不過是個渴望被關注、被夸獎的老小孩罷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站起身，沒再辯解什么，轉(zhuǎn)身走進了里屋。老太太聽見動靜，抬眼看了看，嘴巴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什么，只是依舊沉著臉，對著那面“黑鏡子”發(fā)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阿姨從柜子里找出一條棗紅色的絲巾，還有一副黑色的墨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走到老太太身邊，俯下身子，柔聲說：“張奶奶，別生氣了。是我不會說話，我給你換個裝扮，保證好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太太沒吭聲，卻悄悄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許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阿姨先解下老太太脖子上的碎花毛巾，然后將那條棗紅色的絲巾，靈巧地在她頸間系了個漂亮的蝴蝶結(jié)。絲巾的顏色鮮亮，襯得老太太的臉色都紅潤了幾分。接著，她又將那副黑墨鏡架在了老太太的鼻梁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做完這一切，李阿姨扶著老太太，讓她對著那面“黑鏡子”照了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鏡子里的老太太，頭戴灰色貝雷帽，頸間系著棗紅絲巾，臉上架著黑墨鏡，一身打扮既時髦又精神，哪里還有半分剛才的喪氣模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先是愣住了，隨即抬手摸了摸絲巾，又扶了扶墨鏡，忍不住湊到鏡子前，左看右看，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阿姨拿出手機，笑著說：“張奶奶，這么好看，我給你拍幾張照片，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太太立刻點頭，像個聽話的孩子，還特意挺直了腰板，努力擺出個自認為好看的姿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咔嚓”“咔嚓”，手機快門聲接連響起。李阿姨一邊拍，一邊不忘夸贊：“真好看！我們張奶奶真是越活越年輕，這身打扮，出去遛彎，絕對是院里最靚的老太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一次，老太太沒有說“好個屁”，反而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她晃著腦袋，得意洋洋地說：“那可不！我就說我穿什么都好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看著老太太高興得像個傻小孩的模樣，李阿姨也忍不住笑了。她忽然覺得，哄一哄這個愛被夸的老太太，其實也沒那么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客廳里的沉悶一掃而空，只剩下老太太歡快的念叨聲，和李阿姨無奈又寵溺的笑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來，老人的快樂，有時候就是這么簡單，一句真心的夸獎，一個小小的裝扮，便足以讓她歡喜許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