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圖/孫長澗</p> <p class="ql-block"> 十三</p><p class="ql-block"> 天氣漸漸熱起來，梁家灣的夏便循著蟬鳴悄悄赴約。</p><p class="ql-block"> 稻田里的稻苗爭著抽蘗拔節(jié)，碧色翻涌；池塘被圓圓荷葉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高低錯落間藏著點(diǎn)點(diǎn)嫩紅；菜園里的辣椒、茄子、空心菜、黃瓜、豆角、倭瓜擠擠挨挨，郁郁蔥蔥地占滿了屬于自己的天地。聒噪的知了扯著嗓門，把夏日的熱鬧唱得沒完沒了。</p><p class="ql-block"> 國生鉆進(jìn)林子忙了一上午，總算把蜂蜜割完，汗水早把衣衫浸得透濕。他剛把盛蜜的大膠桶搬到院子，天色驟然暗了下來，風(fēng)緊跟著起了勢，一陣緊過一陣，滿山青岡樹被刮得前仰后合。門口場邊的梧桐樹，一串串黑褐色的鈴鐺狀果實(shí)簌簌墜落，在地上打著旋兒，像沒了主意的孩子。突然“咔嚓”一聲脆響，竹林旁那棵大楊樹上，一根手腕粗的枝條斷裂，“哐咚”砸在地上。國生趕緊喊來雯娟幫忙，找苫單蓋住柴堆，壓上幾塊大石頭，又扯來篷布遮好拖拉機(jī)斗，四角用繩子捆得結(jié)實(shí)，再把院子里的工具一一歸置妥當(dāng)。剛進(jìn)屋，一道眩目的白光劃破天際，緊接著“咔嚓”一聲驚雷，雨便砸了下來——起初是碩大的雨珠被風(fēng)裹挾著，像亂跳的珍珠滿地亂撞，地面的塵土剛冒頭就被狠狠摁回泥里；轉(zhuǎn)瞬雨絲就連成了線，天地間掛起重重雨簾，遠(yuǎn)處的景色模糊起來，房檐下垂落無數(shù)小瀑布，院子里的積水越聚越多，下水道竟來不及排泄，漸漸匯成一片小湖，氣泡鼓鼓癟癟，轉(zhuǎn)瞬即逝。</p><p class="ql-block"> 雨越下越猛，傾盆如注，雷聲轟隆隆地在云層里滾動?！昂枚嗄隂]下過這么大的雨了！”國生感嘆道。雯娟把東東遞給他，眼神死死黏著雨幕，滿臉震撼：“國生，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雨！”她語氣里滿是激動，“雖有點(diǎn)嚇人，可我喜歡——這雨要是落去我們黃土高原該多好啊！”忽然她眼睛一亮，“快拿手機(jī)拍下來，讓振興他們也瞧瞧！”國生如夢初醒，把孩子遞回給她，趕緊掏出手機(jī)錄制。視頻發(fā)出去，又補(bǔ)了段語音：“下大雨啦，瞧瞧這雨多大！”</p><p class="ql-block"> 群里立刻熱鬧起來，“哇塞，好大呀！”的回復(fù)緊跟著彈出，有人發(fā)來省城黑壓壓的天空，雨還沒落下的模樣。沒多久就看見振興的消息：“國生，下這么大雨，河里是不是要漲水？瀑布是不是更壯觀了？”國生回：“那肯定的！”振興緊接著說：“我要去看看！”“好呀！”國生爽快應(yīng)下。</p><p class="ql-block"> 這場雨斷斷續(xù)續(xù)下了兩天，第三天清晨總算停了，太陽跟著露了臉。吃過晚飯，國生扛著一把锨，雯娟抱著東東，往河邊走去。</p><p class="ql-block"> 竹林旁的路泥濘不堪，國生叮囑：“小心別滑，踩著草甸子走！”雯娟卻沒聽進(jìn)去，目光早被眼前的景致勾住了——整片稻田化作一片汪洋，只露出點(diǎn)點(diǎn)稻尖在水里輕輕晃動，蛙聲此起彼伏，交織成夏日的歡歌；池塘里灌滿了水，層層疊疊的荷葉頂著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璀璨如碎銀，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沾了水的荷花恰似出水芙蓉，嬌嫩動人；一群蜻蜓在稻田間、荷葉間翩躚飛舞，自在盤旋。遠(yuǎn)處的河灘上，渾濁的河水漫到岸邊，幾乎與河岸齊平，裹著枯木落葉滾滾而下，聲勢赫赫。</p><p class="ql-block"> 雯娟激動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喃喃道：“好美呀國生，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景象！”東東也興奮地咿咿呀呀，小手不住揮動。國生舉起手機(jī)連連拍攝，水淹的稻田、清艷的荷塘、奔騰的河水，一段段視頻發(fā)進(jìn)群里，引得贊嘆聲不斷。</p><p class="ql-block"> 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國生！”</p><p class="ql-block"> 他猛地回頭，只見五個人影正大步走來，手里還各拎著東西，打頭的竟是振興。國生趕緊迎上去，和來人挨個握手寒暄。雯娟也笑著上前：“哥，你們咋來了！”</p><p class="ql-block"> 振興笑著應(yīng)了聲，伸手就從雯娟懷里接過東東，掂了掂打趣道：“哎喲，我的小寶貝，這才多久沒見，就沉得跟塊小秤砣似的！”說著用指尖輕輕刮了下東東的小鼻子，“瞧瞧這眉眼，越來越俊了！”</p><p class="ql-block"> 扭頭又沖國生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語氣里滿是興奮：“還不是你發(fā)的那些視頻，把我們的魂兒都勾來了！我特地喊了兩個兄弟，一塊兒來瞧瞧這好景致！”</p><p class="ql-block"> “歡迎歡迎！”國生笑得合不攏嘴。</p><p class="ql-block"> 這邊話音剛落，旁邊四個小伙子已經(jīng)麻利地支起三腳架，架上攝像機(jī)，鏡頭“咔咔”對準(zhǔn)了荷塘、稻田和滾滾奔流的河水。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嗡鳴，一架無人機(jī)直沖云霄，把整片河面、漫水的稻田和錯落的村莊，都收入了鏡頭里。 </p><p class="ql-block"> 中午時分，振興從車后備箱拎出沉甸甸的一袋子排骨，塞到國生手里，笑著說：“中午你露一手，就做你那道拿手的排骨涼茶，讓我學(xué)學(xué)這手藝?！?lt;/p><p class="ql-block"> 國生接過袋子，笑著嗔怪：“哥，你來吃頓飯還自帶食材，也太見外了！”</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曉得你離鎮(zhèn)上遠(yuǎn)，趕集不方便嘛，”振興擺擺手，一臉理所當(dāng)然，“我這順路捎來的，不值當(dāng)客氣！”</p><p class="ql-block"> “中！”國生應(yīng)得干脆利落，轉(zhuǎn)身就往廚房去。</p><p class="ql-block"> 這邊振興轉(zhuǎn)頭跟幾個小伙子叮囑拍攝的細(xì)節(jié)，特意強(qiáng)調(diào)從進(jìn)山挖草藥，到清洗燉煮的每一步，都得用攝像機(jī)仔仔細(xì)細(xì)記錄下來。</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小伙子們便扛著機(jī)器分頭忙活，鏡頭緊緊跟隨著國生的身影，不肯錯過半點(diǎn)細(xì)節(jié)。</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水，漲的快，消的也快。</p><p class="ql-block"> 吃過午飯，東東沉沉睡去，國生安頓母親照看孩子，便領(lǐng)著振興一行人，還有雯娟，興沖沖地往瀑布那邊去。此時河水已退去大半，淹在水里的稻田露出半截綠油油的身子，在風(fēng)里輕輕晃悠。因河里水勢仍盛，國生帶著眾人沿著崎嶇的羊腸小道蜿蜒而行，又翻過幾個綠意蔥蘢的山頭，這才抵達(dá)瀑布跟前。</p><p class="ql-block"> 抬頭仰望，只見幾十丈高的懸崖之上，一道白練破空而下，恰似一條鱗爪飛揚(yáng)的銀龍，裹挾著雷霆之勢咆哮著扎進(jìn)水潭，端的是神龍不見首尾。飛瀑撞在潭中，翻涌起雪浪千重，濺起的水珠似玉如銀，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繽紛霞光，一道七彩的虹霓懸于水霧之間，忽隱忽現(xiàn)，縹緲如幻。水潭里更是如同沸騰一般，滾滾波濤拍打著崖壁，而后化作涓涓細(xì)流，重新匯入深潭。山風(fēng)陣陣拂過，將瀑布的水花吹散開來，帶著清新泥土芬芳的水霧，氤氳彌散到十幾米開外，沾得人衣衫微濕，沁涼愜意。</p><p class="ql-block"> 眾人面對著這般壯景，忍不住歡呼雀躍。振興嘖嘖贊嘆：“國生，這瀑布也太壯觀了，一點(diǎn)不比景區(qū)里的差！”“那可不，”國生笑著接話，“就是咱這瀑布，只有夏天水量才這般充沛。換了別的季節(jié)，尤其是冬天，水勢就小得很了?！薄八∽杂兴〉拿钐?，”振興笑道，“那是另一種涓秀的韻味！”</p><p class="ql-block"> 說話間，小伙子們早已架起攝像機(jī)，操控著無人機(jī)騰空而起，將這瀑布從上到下、從飛珠濺玉的瀑頂?shù)讲瓭L的潭底，一幀幀清晰記錄下來。</p><p class="ql-block"> 雯娟看得眼睛發(fā)直，半晌才捂著嘴，聲音里滿是驚嘆：“天哪，這哪里是瀑布，分明是從天上垂下來的銀河！”</p> <p class="ql-block"> 大雨捎來的那點(diǎn)涼意，沒幾天就被盛夏的熱浪徹底驅(qū)散了。</p><p class="ql-block"> 約莫過了四五天，國生揣著竹籃，喊上雯娟往山里去——他心里門兒清，夏天下過雨，再悶上這么幾天，正是蘑菇冒頭的好時候。</p><p class="ql-block"> 密林里的腐葉下，肥嘟嘟的蘑菇頂著枯葉拱出地面，瞧著憨態(tài)可掬。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褐色的、灰色的，五彩斑斕地綴在林間，有的已經(jīng)撐開圓傘，有的還擠成一簇簇，探頭探腦地打量著這個世界。雯娟看得眼睛發(fā)亮，像個雀躍的孩子，化身成了采蘑菇的小姑娘，見著蘑菇就彎腰拔起，興沖沖地往籃子里塞。</p><p class="ql-block"> 國生見狀趕緊上前攔住她：“慢著慢著！這蘑菇可不能亂采，好些都是有毒的，吃了能要人命！”說著，他便蹲下身，把雯娟籃子里的蘑菇挨個揀了一遍，挑出好些可疑的扔回地上。他又耐心地教雯娟辨認(rèn)：“你看，好多蘑菇長得像雙胞胎，有毒沒毒的難分辨，拿不準(zhǔn)的咱干脆不要，可別冒險嘗鮮。”</p><p class="ql-block"> 國生從籃子里拎出一朵紅蘑菇：“這種是紅菇，紅傘蓋，菌柄也帶點(diǎn)微紅，捏著是中空的，傘蓋反面是一道道細(xì)密的菌褶，這是能吃的好東西?！闭f著，他又從地上指了指另一朵，“再看這個，菌蓋背面是一個個小圓孔，這叫牛肝菌。這玩意兒種類太雜，有毒沒毒的魚目混珠，我也辨不真切，咱索性不碰?！?lt;/p><p class="ql-block"> 雯娟仔細(xì)對比著，這才看出來兩種蘑菇的不同，沒一會兒就摸清了門道。</p><p class="ql-block"> 國生一邊手腳麻利地?fù)熘艹缘哪⒐?，一邊掏出手機(jī)拍照片、錄視頻，往微信群里發(fā)。消息剛發(fā)出去，群里就炸開了鍋，滿屏都是羨慕的唏噓聲。</p><p class="ql-block"> 微信群里的人越來越多，不斷有新面孔被邀請進(jìn)來，眨眼間就湊夠了一百多號人。群里的消息更是沒停過，大伙兒追著國生問，家里的大米還有沒有存貨，都說他家的米煮出來軟糯噴香，吃著比啥都舒坦。這個張口要五十斤，那個直接訂一百斤，地址和定金跟著消息一條條甩過來，還有人惦記著國生家的蜂蜜、腌咸菜，也都紛紛下單。</p><p class="ql-block"> 國生忙得腳不沾地，把地址和數(shù)量一筆筆記在本子上，生怕漏了哪一筆。每隔兩天，他就拉著滿滿一車稻谷去鎮(zhèn)上碾米，碾好的大米裝袋封口，再一趟趟拉去快遞點(diǎn)寄走。他原本還犯愁，新稻谷眼看著就要成熟收割，倉房得騰出來，正琢磨著把囤著的稻谷拉去收購站賤賣了，沒想到這么零零散散地碾成大米賣，反倒比直接賣稻谷賺得多不少，心里別提多透亮了。</p><p class="ql-block"> 此后，稻子泛黃時，他拍一段；山上的樹葉染上緋紅時，他再拍一段。每一條視頻發(fā)進(jìn)群里，總能引來一陣贊嘆與艷羨。</p><p class="ql-block"> 一個周末的清晨，群里一個叫“鏡頭客”的人忽然找上國生：“國生哥，今天想帶個人去梁家灣逛逛，中午就在你家蹭頓飯，還想吃你做的菜干飯，咋樣？”國生當(dāng)即應(yīng)下：“好嘞，歡迎歡迎！”</p><p class="ql-block"> 上午十點(diǎn)多，一輛黑色小轎車穩(wěn)穩(wěn)停在門口的曬谷場上，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推門下來，肩上都背著架著長鏡頭的相機(jī)。兩人進(jìn)門瞧見院里的國生，還有抱著孩子的雯娟，笑著迎上來打招呼：“國生哥，嫂子，你們好！還記得我不？”國生連忙上前握手，臉上卻帶著幾分茫然。男孩笑著解釋：“上次公司團(tuán)建，我跟著大部隊(duì)來過這兒！那會兒人多，你忙著招待，估計沒印象啦?！薄翱刹皇锹?，那天亂糟糟的，我只顧著忙活，真是怠慢了！”國生略帶歉意地說?！斑@是我女朋友，今天周末，特地過來玩玩，麻煩你們啦！”男孩指了指身邊的女孩。女孩也笑著點(diǎn)頭，跟國生和雯娟客氣地寒暄了幾句。</p><p class="ql-block"> “你們先四處轉(zhuǎn)轉(zhuǎn)，飯好了我喊你們！”國生招呼道?！疤闊┠懔?！”兩人謝過，手牽著手往外走，一路走一路拍。從青翠的竹林、豐饒的菜園，到一望無際的金燦燦稻田，再到亂石嶙峋的河灘，最后身影漸漸消失在曲折蜿蜒的河道盡頭。國生估摸著，他們定是尋瀑布去了。</p><p class="ql-block"> 吃過午飯，這對情侶又在村里轉(zhuǎn)了一圈，還往村后的大山里去了。男孩一邊走，一邊跟女孩講起春天的映山紅，說那漫山遍野的紅艷有多動人，還不時翻出相機(jī)里春天拍的照片給她看。</p><p class="ql-block"> 兩人在村里玩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才依依不舍地告別。臨走時，男孩塞給雯娟一個小盒子，笑著說：“嫂子，一點(diǎn)小小心意，給孩子買個玩具?！宾┚赀B聲道謝，等兩人開車走遠(yuǎn)了，才拆開盒子——里面是一個變形金剛，還夾著一張百元鈔票。</p><p class="ql-block"> “這怕是留的飯錢吧？”雯娟拿著盒子對國生說。</p><p class="ql-block"> 國生搖了搖頭，無奈又好笑：“這倆孩子，吃頓便飯而已，還這么見外！”</p><p class="ql-block"> 蘋果墜彎了枝椏，梨子掛著金黃的果霜，核桃裂了青皮露出褐紋，圓滾滾的栗子也撐破了帶刺的外殼——山里的秋果，就這樣趕著趟兒地熟了。</p><p class="ql-block"> 國生把這些豐收的光景一一拍下來發(fā)到群里，消息剛落，群里就炸開了鍋，大伙兒紛紛打聽價格，爭著下單。原本就不算多的果子，沒一會兒便被搶購一空，倒省得國生一趟趟往鎮(zhèn)上跑著叫賣了。</p><p class="ql-block"> 收完沉甸甸的稻子，地里的紅薯正等著刨挖；把圓滾滾的紅薯收進(jìn)地窖，又該去拔蘿卜、砍白菜。忙活完這一季的收尾，一場場白茫茫的大雪便接踵而至，把梁家灣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p><p class="ql-block"> 梁家灣的日子，就這樣在寒來暑往，秋收冬藏的輪回里，一年又一年地緩緩流轉(zhuǎn)。國生和雯娟的小日子過得平靜又安逸，家里的錢包也一天天鼓了起來。不一樣的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循著山水風(fēng)光找來梁家灣的外地人，漸漸多了起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