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黎淑芳（芬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圖：自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曲：古風(fēng)·長相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洞仙歌·山城巷巷》（仿蘇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黎淑芳（芬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歲寒晴好，獨(dú)探街深處。戴氏崖旁瞰江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赤橋橫、洞閣樑柱鎏金，波影碎，散作嘉陵萬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街巷霜樹隱，彈子街衢，青瓦檐樓鴿群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寂寂青磚牖、東水門橫，岸帆翥、舊居棋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苔痕疊、 斜陽印窗欞，暮煙處、滄桑昔年閑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丙午馬年，三九時(shí)節(jié)，本應(yīng)寒意凜冽，山城重慶卻迎來連日暖陽。我乘輕軌經(jīng)過幾站，再換公交輾轉(zhuǎn)前行，幾經(jīng)問詢，終于抵達(dá)渝中區(qū)那藏于繁華深處的戴家巷——這都市里的靜謐小徑。它坐落于嘉陵江濱江路與戴家巷交匯之處，緊鄰解放碑北側(cè)，是山城人觀江賞景、閑步悠游的秘境。不必遠(yuǎn)行，只在這巷陌之間，便能邂逅重慶獨(dú)有的詩意與驚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戴家巷依山臨江，石壁之上新開辟的觀景棧道如一條飄帶蜿蜒伸展。古老的石階步道與嶄新的木質(zhì)棧道并肩而行，一舊一新，仿佛時(shí)光在此交匯。行走其間，腳下是陡崖深江，眼前是碧水長天，嘉陵江的風(fēng)拂面而來，吹動(dòng)心緒，也吹開了山城巷巷的層層畫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戴家巷棧道，懸于崖壁，浮于江上，一步一景，一步一境。它不單是一條路，更是一段通往山城靈魂的路徑，將人輕輕引向江流與歲月的深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立于棧道盡頭，遠(yuǎn)眺嘉陵江面，冬陽灑落，江水泛金。右前方，千廝門大橋如一道赤虹橫跨兩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橋東，朝天揚(yáng)帆的建筑群巍然矗立，似巨輪破浪前行。江畔游船靜泊，如詩如畫。而崖壁之上，黃桷樹根深葉茂，倔強(qiáng)生長，恰如重慶人骨子里的堅(jiān)毅與豪爽，在風(fēng)霜中挺立，在險(xiǎn)峻中綻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戴家巷棧道望去，洪崖洞的一角悄然浮現(xiàn)，層層疊疊的吊腳樓依山而建，飛檐翹角，燈火隱約。它是山城最靈動(dòng)的剪影，是巷巷深處最璀璨的明珠，也是無數(shù)旅人夢中尋覓的網(wǎng)紅打卡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登上洪崖洞平臺，千廝門大橋的雄姿盡收眼底。橋身如巨龍騰躍江上，車流如織，光影流動(dòng)。橋與城、江與巷，在此交融成一幅壯麗的山城畫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九第二天，晴光依舊。我乘興南行，再赴南岸龍門浩景區(qū)。此處分為龍門浩與下浩里兩片，皆臨南濱路，面朝長江，與渝中半島隔江相望。江風(fēng)徐來，樓宇林立，山水相映，壯闊美景如畫卷徐展，令人心曠神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磚灰瓦，拱窗木門，這座保存完好的老建筑，曾是原美國大使館武官住處舊址2號樓。歲月斑駁了墻面，卻未曾磨滅它的風(fēng)骨。它靜立巷中，如一位沉默的見證者，訴說著山城巷巷的百年風(fēng)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龍門浩小巷幽深靜謐，石板路泛著微光，兩旁老屋低語著舊時(shí)光。巷子不寬，卻藏著山城最本真的呼吸與脈動(dòng)，一步一回眸，皆是往事的余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在龍門浩街區(qū)高處，東水門長江大橋如長虹臥波，橋塔高聳，鋼索如弦。橋下江流滾滾，橋上車影穿梭，而我立于巷口，仿佛站在過去與未來的交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龍門浩老街留影，身后是斑駁的磚墻與爬滿藤蔓的老屋。陽光斜照，光影交錯(cuò)，那一刻，我成了山城巷巷里的一幀風(fēng)景，被時(shí)光輕輕收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浩里老街蜿蜒而下，依山就勢，屋舍錯(cuò)落，藏于綠樹濃蔭之中。巷深人靜，偶有腳步回響，仿佛走進(jìn)了一段被遺忘的歲月。這里沒有喧囂，只有安寧，只有山城最原始的呼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行走在東水門大橋上，江風(fēng)拂面，心亦輕盈。橋下是奔流不息的長江，橋側(cè)是層層疊疊的山城樓宇。一步一望，皆是風(fēng)景；一步一思，皆是情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橋上回望，渝中區(qū)的朝天揚(yáng)帆大廈在江對岸巍然矗立，形如巨輪啟航。它與橋、與江、與巷，共同勾勒出山城的天際線，也象征著這座城在歷史長河中不斷前行的姿態(tài)。</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青磚青瓦的老屋，歷經(jīng)風(fēng)雨，依舊佇立。它們是山城巷巷的根，是千年巴渝文化的印記。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在低語著這座城的過往與堅(jiān)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浩里老街依山而建，房屋層層疊疊，掩映于蒼翠之間。巷道曲折，光影斑駁，寧靜安然。這里沒有繁華的喧鬧，卻有最真實(shí)的煙火氣息，最溫潤的人間模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南岸長嘉匯彈子石老街，這是我第三次踏足。冬日氣溫微寒，游人稀少，街巷略顯清冷?？烧沁@份冷清，讓老街更顯靜謐，仿佛時(shí)光也放慢了腳步，任人細(xì)細(xì)品讀山城巷巷的深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彈子石老街大門巍然矗立，飛檐斗拱，古意盎然。門內(nèi)，是一條通往舊時(shí)光的巷道；門外，是滾滾長江與現(xiàn)代都市的交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復(fù)原建造的開埠風(fēng)格教堂，青磚拱窗，尖頂聳立，靜靜佇立于江畔。它不單是一座建筑，更是一段歷史的回響，是山城巷巷中西交融的獨(dú)特印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孫家花園，曾是渝城孫樹培的私家別墅。占地三四公頃，庭院寬廣，草木蔥蘢，四季花開不敗。它曾是權(quán)貴的居所，如今卻成了巷巷深處的一抹幽靜，見證著山城從私邸到公眾記憶的流轉(zhuǎ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暖陽灑落，教堂前的和平鴿悠閑踱步，羽翼泛著金光。它們不懼行人，安然曬著太陽，仿佛也懂得山城巷巷的溫柔與從容——在這座城的褶皺里，連時(shí)光都變得柔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巷深如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黎淑芳（芬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山城的冬總是這般神奇，丙午馬年元月初過，三九時(shí)節(jié)竟又得了個(gè)暖晴日。陽光是透明的琥珀色，緩緩流淌在戴家巷的青石板上。我獨(dú)自走著，不覺間已把龍門浩的老臺階、下浩里的青磚墻、長嘉匯的舊碼頭都走遍了。千廝門大橋的朱紅弧線將天空裁出一彎新月，洪崖洞的吊腳樓在逆光里玲瓏如剪紙。江水卻沉默——嘉陵江與長江在此交匯，一濁一清，仿佛時(shí)光本身在此流轉(zhuǎn)。走著走著，忽然覺得這些巷弄原是認(rèn)得我的。它們?nèi)缯萍y般攤開在山城的肌理間，而我的童年與少年，就藏在某一道紋路的褶皺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道紋，在上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處由紅磚砌的三層筒子樓，單薄得像紙盒疊成的蜂巢。我家住二樓東頭，推窗可見一望無際的原野和農(nóng)村的菜地，媽媽總是一刻不閑地忙碌著，閑暇時(shí)停下來，手卻未停，總是一針一線地為我們縫補(bǔ)著衣服，針腳細(xì)密如她額間的皺紋。父親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木材加工廠上班，探親返家時(shí)會帶回他開荒種植的紅苕，是將紅苕曬成干后用大木箱裝著運(yùn)回來的。在那個(gè)饑餓的年代，紅苕干就是稀罕物，我們幾姊妹圍著木箱久久舍不得離開。母親在公共大廚房灶間煮飯，蒸汽模糊了她過早花白的鬢角。而我們兄妹四個(gè)，像四株見著點(diǎn)兒光就拼命長的植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記憶里最安靜的，是大弟。他生得高挑瘦弱白凈，說話前總要停頓停頓，仿佛那些字句太燙，需在唇間晾涼了才肯放出。三年困頓時(shí)期，飯桌便是人間道場。菜團(tuán)子粗糲如沙，豆渣粥能照見愁容，偶爾一碗回鍋肉，薄薄的十幾片，油光锃亮吸引著全家人的目光。他總是慢慢吃著碗里的紅苕飯，等我們都夾過了，才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若有剩的，他便默默撥到母親碗里，若無，就舀一勺米湯，把碗沿刮得干干凈凈。鄰家孩子打架吵嘴是常事，可我從沒見誰扯著大弟的衣襟來告狀。他像墻角那盆仙人掌，自己蓄著水分，不聲不響地活。最難得是勤勉——灶膛的火總在他眼里跳動(dòng)著，他不需人喊，晨起便淘米，黃昏便添柴。后來他竟練出一手好廚藝，簡單的白菜豆腐經(jīng)他的手，竟能生出魚肉般的鮮腴。那時(shí)不懂，如今想來，那沉默里原藏著最深的體貼：他不爭，是因知道家里窮，爭不得；他做，是因看見母親累，不能不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住家對門，住著一位老師，我就是在老師開門關(guān)門間，遇見了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是從三臺縣鄉(xiāng)下鎮(zhèn)上中學(xué)考進(jìn)城的學(xué)生，個(gè)子不高，藍(lán)布衫洗得發(fā)白，一件他姐夫送給他的舊軍裝將腚部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因他的老師住在我家對門，他便常來借書。第一次說話，是他蹲在樓道里撿散落的稿紙，那是他請教他老師的文稿，我?guī)椭捌饡r(shí)，看見紙上鋼筆字鐵畫銀鉤，寫的是“蜀江水碧蜀山青”。后來才知道，那是他抄的白居易的詩。再后來，他借書時(shí)會夾一片銀杏書簽，書簽背面用蠅頭小楷寫些杜甫的詩句。到了深秋，他鼓起勇氣遞來一封信，信箋是是用普通稿子寫的，開頭便是：“卿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卿不見卿，共飲長江水。”——原來這個(gè)憨厚的鄉(xiāng)下少年，心里藏著一整條長江的浪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戀愛了。在嘉陵江邊的礁石上，他給我講《詩經(jīng)》里的“蒹葭蒼蒼”；在白市驛飛機(jī)場的山坡上，我們一起看飛機(jī)起起落落。他是個(gè)勤快人，每次到家來都搶著劈柴，做家務(wù)，坐在小凳上陪媽媽聊家常，說一些知心話。有天寒夜，他送來幾斤糧票，幾元錢，這可是他省吃儉用幾個(gè)月節(jié)省下來的??！母親接過這沉甸甸的糧票和錢，忽然紅了眼眶：“是個(gè)實(shí)在人?！蔽迨晗噱σ阅冀K是那個(gè)在信里為我抄詩和寫情書的少年?？上Ф啻伟峒遥切┬偶s不慎丟失。這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今，斯人已乘鶴遠(yuǎn)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5年10月15日，大弟靜悄悄地走了，像他靜悄悄地活了一輩子。臨終前的中秋節(jié)前一天，他忽然要來看我，要陪我們一起吃個(gè)飯，剛好我樓下就有餐館，我們在一起吃了一頓正宗的“梁山雞”。席間，他談笑風(fēng)聲，噓寒問暖，叮囑大家要好好保重身體，勉勵(lì)小輩要好好干，不辜負(fù)父母親的一片真心?，F(xiàn)在想來，那原是他與這人間的告別儀式——用他最親近的方式，把最后的溫暖送給他最愛的人。而不過四十九天，12月3日，我的夫君亦隨去。醫(yī)生說是心衰，我卻知道，他是帶著滿足和深情，戀戀不舍地走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日站在東水門大橋上，看兩江交匯處漩渦暗生，忽然懂得何為“逝者如斯”。這城里的巷子還會生出新的巷子，樓宇會覆蓋舊的樓宇。但總有些什么，是江水帶不走的——就像大弟在灶前燒火時(shí)專注的側(cè)臉，憨憨的微笑，像夫君第一次牽我的手，掌心沁出的薄汗。這些瞬間被歲月熬成了琥珀，藏在重慶的某一道掌紋里。當(dāng)夕陽把千廝門大橋染成金紅色時(shí)，我聽見風(fēng)穿過巷口的聲音，恍若是誰在輕輕應(yīng)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都還在呢?！?lt;/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