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和青梅竹馬的合影照

留美坐家

那天翻箱倒柜，搬出裝著塵封好幾年相冊的紙箱，準備翻拍老照片為“回憶殺”的文章做配圖。指尖撫過一張張相片，雖然無論嘴上還是心里，都不愿意承認自己老了這一殘酷現(xiàn)實，但看著照片的那一刻，不服老都不行。一邊感嘆自己也曾如此青春洋溢、滿臉膠原蛋白過，一邊暗自神傷歲月不饒人——還未認真地年輕，卻只能認真地老去。老天爺才不管你思想成沒成熟，只要到了熟透的年紀，就得認！ 當看到這張我在公園閣樓上的單人照時，情不自禁想起當時一起拍攝的另外幾張。人生有無數(shù)個第一次，那張長大成人后第一次與異性的合影，是和青梅竹馬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思緒也不由自主飄向了照片背后的故事。1994年暑假的一天，是爸媽搬家的日子。我和先生早早趕回娘家搭把手。老爸是個急性子，軍人作風刻在骨子里：答應的事就得說到做到，而且必須早到。九十年代搬新家，不像現(xiàn)在喬遷全套換新、舊物一概不要。那會兒過日子講究精打細算，但凡還能用——不對，是管它有用無用，都得悉數(shù)帶走。衣柜里的衣裳，早被媽媽拾掇好，分別用被套、床單裹成一個個大包；抽屜里的私房錢以及“細軟”存折也被老爸裝進挎包隨身背著；媽媽沒動書柜，不知道哪些該留。我清理完所有的書和本子，沒用的就扔掉，有用的留下塞進紙箱，然后先生再吭哧吭哧把笨重的書桌挪出門，交給搬家工人；兩個哥哥以及妹妹，他們?nèi)胰舜藭r都還沒到，老爸邊搬東西邊數(shù)落，說他們這么重要的日子還睡懶覺；廚房里的碗筷瓢盆，也被一摞摞塞進銻鍋和背篼；先生沒忘了把陽臺上的花缽挨個搬上車——那些花，還有家里那只黃貓，可都是老爸的心肝寶貝。明面上能看見的家當，幾乎都收拾妥當了，接下來就輪到拆床。老爸天不見亮就催老媽起床收檢好床上用品。我們先拆爸媽的主臥，再拆兩個哥哥的房間，最后才是我和妹妹的小屋。我們四兄妹都已結婚成家，不住家里了，這兩個房間平時都是空置的。當時我正懷著孕，先生死活不讓我動手，只叫我坐在一旁當個“監(jiān)工”，動動嘴指揮指揮就行。大夏天的，吊扇開最大檔也無濟于事，吹出的風都是熱的。先生脖子上搭條毛巾，不時擦汗，衣服早穿不住了，赤膊上陣干得十分賣力。 “喲，你這藏得夠深的呢～”先生的聲音突然傳來，有點酸溜溜的。正在一堆要丟掉的書本里，陶醉在高中作文里的我，聞聲好奇地撐著腰慢慢走過去。媽媽此時正踩在我房間的梳妝臺上取窗簾，房間頓時明亮起來，一整片陽光灑進來，恰好落在先生的身上，以及低頭看照片的睫毛上。他牽起脖子上的毛巾一角擦著汗，床上的篾席和墊絮掀開著。當我瞟到他手上那一疊照片上的人影時，慌忙伸手去搶：“還給我！”他卻側身躲開我的手，嘴角泛著壞笑：“慌啥？哼！等我欣賞完再說！”說完還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我假裝撩頭發(fā)，腦子里快速想對策：咋辦，這可咋辦？“喏，還你還你！這照片，你自己看著辦！”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明顯的激將味兒。媽媽取完窗簾上的掛鉤，跳下梳妝臺。先生坐在床沿，我靠在墻上，氣氛有些尷尬。“你們這是咋了？”她的目光落在先生遞過來的照片上，順勢接了過去，“哦哦，這是我好朋友的兒子?！彼o接著說：“這是春節(jié)前照的，三三不是怕你看見了不開心嗎，交給我保管，我順手給藏席子下，給忘了。”媽媽難堪地看了我一眼，解釋道。?我連忙急中生智推著媽媽的肩膀往門外走，企圖能趁此機會解救這疊照片。 照片上和我合影的人，是媽媽閨蜜的兒子。當年媽媽和閨蜜兩個大肚子的時候（相差三個月），曾開玩笑指腹為婚，給我們倆訂過“娃娃親”。?從小到大兩家人都走得很近，我們倆就是傳說中那種青梅竹馬。當然，兩家媽媽巴不得“夢想成真”，但他繼承了他媽媽的文藝天賦，從事的也是跟他媽媽一樣的文藝工作。我老爸作為“一身正氣”的軍人，對“戲子”毫無好感，甚至特別反感，所以堅決反對。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再提這一茬了。他在歌舞團工作，是臺柱子。1米78的身高，在我們那個年代算“出類拔萃”了，關鍵是身材比例相當好——九頭身，帥得一塌糊涂！其實準確形容應該是“漂亮”，男孩漂亮起來，真的就沒女孩什么事兒了（如果非要具象化，有點像陸毅，還比他多兩個迷人的大酒窩）。他身邊成天圍著一群“粉絲”。那時候我哥辭職開了家西餐廳，我哥提起他這塊活招牌就眉開眼笑——只要他往門口一站，當天的生意準會打涌堂。我哥恨不得他每天一日三餐，24小時都泡在店里。當然，全部免費，包括他帶的朋友。他們白天正常排練，下午空閑時間打點小麻將，晚上最忙，一晚要跑兩三個場子串場演出。我們幾個好朋友晚上沒事，就跟著他們一起轉場玩，記得當時他們每場必唱《新鴛鴦蝴蝶夢〉…… 他們都是初中畢業(yè)后直接就讀藝校，相當于技校，英語西撇。但團里又有要求，每場必須唱一兩首英文歌曲提升檔次。那天他對著歌單練習，我聽著有點怪怪的，湊過去一瞧：“還有這種操作？原來你們是這樣唱英文歌的啊！”只見英文歌單上，每一句歌詞下面都密密麻麻寫滿了中文：“愛了，邁拉無，邁……”“我暈哦！”我說，標注的好些發(fā)音都不標準，難怪聽著不對勁。他趕緊遞過來一支筆，要我盡量把中文“翻譯”改得準確一點。其實我也不懂那些英文歌的意思，只知道每個單詞怎么讀。小時候，我們一起去河里摸魚、舀蝌蚪；工作后，跟隨他出入娛樂場所演出，結束后還會一大群人到大排檔吃宵夜。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們把生雞蛋敲入杯中喝下去，說是歌手都喜歡這樣喝，能保護嗓子…… 野玩瘋鬧了那一兩年后，大家都收心了。也不知是生意的原因，還是政策整頓的原因，歌舞團的年輕演員們，大多停薪留職跑去沿海發(fā)達地區(qū)發(fā)展去了，他也離職去了北海。照片是年前他回家過春節(jié)時，約了我和朋友們?nèi)ス珗@騎馬、打氣槍時拍的。其實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幾張合影——兩個人肩并肩站著，笑得一臉燦爛；兩張他攬著我的肩，他高出我大半個頭，朋友舉著相機時還調(diào)侃有點小鳥依人那味兒；最“要命”的一張，應該要數(shù)他摟著我的腰揚鞭騎馬那張，當時穿的是件羊毛緊身套裙，腿不能分開，馴馬師在旁邊一個勁喊“摟著點！小心點，莫摔下來了！”嗯～好像是有點那個（曖昧）了哈…… “媽媽，這相片看三妹啷個處理～”先生眼見我和媽媽要攜照潛逃，溜之大吉，又提高嗓門重復道。我眼巴巴地看向媽媽，不停給她遞眼色，盼著她能幫我化解一下。 “嘶——”萬萬沒想到，平日里優(yōu)柔寡斷的老媽，此刻竟“手起刀落”，挑出那幾張合影，“嘩嘩”幾下就將它們撕成了碎片。我驚得瞳孔地震，等反應過來時，照片已經(jīng)被撕得“面目全非”。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那可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少女時代啊！“媽！”“唉……”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說什么都晚了。“搬家，搬家！”先生倒是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吹著不成調(diào)的口哨，干勁十足地轉身繼續(xù)忙活去了。和“青梅竹馬”這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合影，就這樣被撕成了碎片，但它卻奇跡般地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里——那不僅僅是幾張照片，更是貫穿我童年乃至青春年華里最美好的一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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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和青梅竹馬的合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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