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個禮拜天，我驅(qū)車來到了被美譽為磁州新八景之一的“官路荷風(fēng)”——磁州明理湖，去看最后一眼，那些即將渡過嚴(yán)冬的殘荷。</p><p class="ql-block"> 面前的明理湖一片蒼涼，早已失去了昔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蓬勃生機和“夏日荷花別樣紅”的繁華盛景。它現(xiàn)在就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古畫，墨意淋漓過后，洇出的是一片片沉寂的灰色與褐色。清人錢孟鈿的“幾干紛披隨敗籜，半塘搖落并殘蒲”，赫然呈現(xiàn)在了我的眼前。</p><p class="ql-block"> 今年邯鄲一帶暖冬，湖水只是在邊緣處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冰，偌大的湖面沒有了夏日的明亮，現(xiàn)在就如同一面昏昏欲睡的玻璃鏡，襯映著灰藍(lán)色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湖邊沒有游人，寂靜的很，湖中那些倔強的殘荷們與我無望地對視。這些曾擎舉過碧綠華蓋、招展過無邊綠意、引起過無數(shù)文人墨客交口贊譽的藕荷們，如今已洗去了滿身浮華，余下的只是瘦硬、嶙峋的骨相，就像一群剛從戰(zhàn)場上退下來的疲憊不堪的老兵。</p><p class="ql-block"> 風(fēng)是這里唯一的雕刻師。它一遍又一遍地從湖面掠過，用那無形的刀刃，將蓮荷那豐潤肥腴的葉削成了蜷曲的、焦褐的殘片；挺拔筆直的莖，琢雕出嶙峋的節(jié)與彎曲的線。霜則在這個清冷的黎明，為這些殘荷鍍上一層薄而脆的銀甲，在初升的斜陽下，泛著轉(zhuǎn)瞬即逝的、金屬般冷冽的光。荷莖上的那些斑駁疤痕，極像鐵器上那些沉淀的銹跡。我明白，那是風(fēng)雨、是霜雪、是歲月反復(fù)鍛打后，留下的無法磨滅的篆印。它記錄著殘荷們輝煌的過去：蜻蜓初立時的矜持，雷雨交加時的豪邁，還有月光在闊葉上銀幣般的流動，以及游人們此起彼伏的贊美、驚嘆與笑聲。</p><p class="ql-block"> 一陣?yán)滹L(fēng)刮來，畢竟是三九天末，再暖冬我也感到了一絲寒意?？磥?，這的繁華真的是隨流水去了遠(yuǎn)方，它未留下些許痕跡，只是將這副倔強的筋骨，遺棄在了這冬的砧板上。</p><p class="ql-block"> 再走近些，發(fā)現(xiàn)這些殘荷，雖然折頸垂首，但骨子里似乎并不想認(rèn)輸，那彎下的腰身，好像是一把把弓，蓄藏著驚人的力，繃緊了射向春天的弦。風(fēng)吹來時，它們不搖也不擺，只是從空心的莖管里，發(fā)出了一種低沉而嗚咽的哨音。這哨音正是我前些時日在一首贊美殘荷的詩中所寫的那樣：</p><p class="ql-block"> “空蓬向晚，盛滿寂靜的巨響”！</p><p class="ql-block"> <a href="http://m.kamkm888.com/5iluh1b2"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殘荷】 殘荷（現(xiàn)代詩）</a></p> <p class="ql-block"> 再看看殘荷那一片片枯葉吧，邊緣破碎的像是被剪裁過的紙，但葉脈卻很清晰，一道道，縱橫交錯著，固執(zhí)地指向四面八方。這分明是它們?yōu)樽约嚎滔碌暮降缊D，每一條延伸的盡頭，都遙指著淤泥下那團(tuán)余溫尚存、潔白的夢。</p><p class="ql-block"> 有文友說“殘荷的每道傷痕都是通往春天的印章”，當(dāng)時我對這句話尚有微詞，現(xiàn)在才恍然大悟，明白過來。那焦黑的斑點，龜裂的縫隙，不都是它蓋在寒冬這張蒼白信箋上的印鑒，證明它活過，抗?fàn)庍^，并且預(yù)約著來年的重生么？</p><p class="ql-block"> 最打動人的，是在我身旁不遠(yuǎn)處，那一截黑紫色的殘荷斷莖。它斜插著，下半截沒入泥水里，上半截刺向空中，就像一柄折斷了卻還未歸鞘的劍，斂去了青翠的鋒芒，只余下了這純粹的、沉默的黑。這黑色，如此決絕，仿佛宇宙間的天體“黑洞”，要將所有的光、所有的熱、所有的生機都吸納入內(nèi)，濃縮成這最后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寧折孤標(biāo)撐九野，不彎傲骨委埃塵”——突然，有這樣一句詩涌上我的心頭。它是在用這副黑色的劍，撐開這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冬日么？它是在用這看似了無生氣的殘破，為那深埋的、暗白的藕節(jié)，撐開一線呼吸的縫隙，一寸生長的可能么？</p><p class="ql-block"> 我久久地佇立，東南方向那枚混沌的太陽漸漸升高。視野里，有只烏鴉像一滴偶然濺落的墨，“哇”地一聲，點破了池塘這面偌大的“鏡”，漣漪蕩開，殘荷的影子便在其中破碎、搖晃，又慢慢凝合。我眼前仿佛出現(xiàn)一枚冷淡的月，輪廓模糊，像一塊被磨得極薄、即將穿破的“玉盤”，將那清輝無聲地鋪灑下來，給這一切鍍上更深的寂寥。在這寂寥里，我似乎聽見了地底深處秘而不宣的騷動。那正是“千絲藕節(jié)泥中臥，萬縷香魂雪里藏”的蟄伏，是“空蓬暗蓄三生力”的隱忍。殘荷的每一個姿態(tài)，都在無聲地宣告：泥淖之下，時間并未死去，而是在默默計量著春雷的里程。</p><p class="ql-block"> 終有一天，那驚蟄的雷會轟然而至，碾碎這琉璃的封印。到那時，春水蕩漾，新荷滿塘，尖尖的角上立著振翅的蜻蜓，闊大的葉間滾動著晶瑩的露珠，游人的歡笑會再次塞滿這湖的每一個角落。</p><p class="ql-block"> 我轉(zhuǎn)身離開，將那一池倔強的沉寂留在身后。風(fēng)似乎更緊了些，但那嗚咽的哨音，聽來卻不再凄厲，反像一首低沉而雄渾的軍歌，在呼喚泥下的千軍萬馬，讓它們準(zhǔn)備著。</p><p class="ql-block"> 殘荷不語，它已告訴了我們一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七律·殘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趙新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寒池褪盡舊時妝，獨抱枯莖立晚霜。</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風(fēng)蝕玉顏存鐵骨，冰封翠蓋斂星芒。</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千絲藕節(jié)泥中臥，萬縷香魂雪里藏。</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莫道繁華隨水逝，來年再聽雨敲塘。</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字/圖片：趙新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 篇 號：29426387</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