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段時間,幾個好久沒見的有人偶然在縣城小聚。杯中的酒水就像哽咽在喉的話語,五味齊全卻又似乎少了點什么。一個在廣東闖蕩多年的朋友,拿著加多寶喝了一口突然望著我說:“還是你好啊,雖然在異地鄉(xiāng)鎮(zhèn)但最起碼端的是鐵飯碗,風雨淋不透你們。不像我們在外的打工人,今日不知明日事?!蔽液韲道锬强跍責岬乃?,忽然就覺得有一些苦澀的味道了,只得苦笑著。</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白煙,是鄉(xiāng)鎮(zhèn)特有的煙火氣;鄉(xiāng)鎮(zhèn)里寂靜的的黑夜,是不帶一絲污染的黑;窗內的寢室,是明晃搖曳的燈,照著他們臉上那種我曾熟悉的味道,是一種屬于外面世界的飛揚神采----而如今卻被蒙上了一層倦色?;蛟S有人問:我羨慕他們外面的自由么?說不羨慕那是騙人的,沒有人不羨慕自由。因為在他們口中的世界,是被珠江夜風撩撥的流光溢彩;是地鐵線路般,縱橫交錯又充滿無限可能;是“激情蕩漾般去感受生活”這樣一個鮮活滾燙的動詞。</p> <p class="ql-block"> 而我的天地,是一張由數據報表、整改報告、下鄉(xiāng)入戶、經緯相機、會議和一眼望到頭的天空織成那安穩(wěn)的網。我的日子,是每月一次像候鳥般精確飛回那個稱之為“家”的巢穴,去短暫地撫平父母眉頭細細的皺紋,然后在某個第三天的黃昏,再一次將自己連根拔起塞進那趟唯一的紅班車。車輪每接觸地面一次的聲響,仿佛在重復著那幾個字:遠、方、的、孤、獨。</p> <p class="ql-block"> 而那個方向,卻似乎不屬于我。</p><p class="ql-block"> 對于他們的羨慕,似乎非常真切,真切得不容摻加半分虛假。另一位朋友說起上個月項目的“爆雷”,團隊一夜裁撤半數,他雖僥幸留下,卻也連著好幾夜夢見自己在無盡的長廊里奔跑,而身后是無聲追趕的陰影。他苦笑著,指了指自己頭上的白發(fā):“看,這是真金白銀換來的?!备咝降谋澈?,是業(yè)績如沸水般晝夜煎熬的暗流。他羨慕我的是那張編制織就的溫床,是風雨天里可以安然闔上的窗,是一種被社會允諾的“老有所終”的篤定。那篤定,于我有時卻像一件過于合身、以至于忘了身體存在的衣裳,或是墻角那口老鐘,滴答滴答,將生命切割成等份的、可預知的片段。</p> <p class="ql-block"> 你、我、他的生活,多像一幕精巧的諷刺劇。隔著一張油膩的杯盤在狼藉的桌子上,互相投喂著名為“羨慕”的餌食。我望著他,他望著我,仿佛彼此眼中都映照著一條自己沒有選擇的、開滿奇花異草的路。他是籠外的鳥,艷羨籠中食水的安穩(wěn);我是籠中的雀,渴望籠外天穹的無垠。我們熱烈地討論著對方籠柵的材質與疏密,卻渾然忘了自己頸項上那無形習慣了的重量。酒意散盡,哥幾個的身影又匯入小縣城稀疏的人流,又將回到各自的那個五光十色、卻又令人精疲力竭的競技場去。</p> <p class="ql-block"> 我獨自踱步回到住處,躺在床上的我在思考:是否大部分人都誤解了幸福呢。它或許,從來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突圍,從一個籠撞向另一個更華美遼闊的籠。它可能只是在這既定甚至有些局促的方圓里,如何將腳下的土地,一寸一寸,耕耘出屬于自己的溫度與風景。</p> <p class="ql-block"> 夜色更濃了,籠著這靜謐的鄉(xiāng)鎮(zhèn),也籠著遠方那座不夜的城市。我們都在各自的籠里。但或許,真正的自由不在于砸碎的柵欄里,而在于當月光照臨時,你能認出落在自己肩頭的那一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