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北疆的冬季,最讓人喜愛的是輕飄飄的雪花,最煩人的也是這沒完沒了的飄落。往往是頭天把操場上的積雪清得干干凈凈,第二天又如棉絮般厚厚鋪展,操課之余還得重復這單調(diào)的勞動。在嚴格的軍訓與繁重的清雪任務下,能被派到連隊食堂幫廚,實在是一件令人羨慕的幸運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第一次幫廚機會,出現(xiàn)在入伍的第二周。記得是全連晚點名結(jié)束后,楊班長通知我:“明天起床后整理好內(nèi)務,去食堂幫廚。”那聲音平淡,卻讓我心頭一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次日清晨,與我一同幫廚的還有五班的馮曉東。炊事班長李夢華,甘肅永登人,不茍言笑,做事嚴謹。那時連隊早餐簡單,基本是饅頭稀飯加咸菜。我們報到時,蒸籠的白色蒸汽已將整個食堂籠罩,昏暗的燈光在霧氣中暈開,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李班長沒多話,直接吩咐:“去拉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食堂的自來水管早已凍實,用水要到兩里外的水泵站去拉。我與小馮將圓形柴油桶改裝的水箱抬上架子車,沿著營區(qū)道路蜿蜒而行。天還未全亮,遠處傳來早操隊伍整齊的踏步聲和口號聲,在清冽的空氣中格外嘹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水泵站前已排了幾輛車。我們安靜等候,看著白氣從口中呵出,在帽檐上凝成細霜。正要輪到我們接水時,一陣噠啦噠啦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三名民族戰(zhàn)士翻身下馬,拎著塑料壺徑直越過隊伍去接水。我與小馮忍不住提出抗議,希望他們排隊。他們恍若未聞,其中一名高大壯實的新兵還狠狠瞪了我們一眼——那眼神如北疆的寒風,凜冽而直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面對三個明顯比我們強壯的戰(zhàn)友,我們沉默了。那一刻,“民族團結(jié)”不再是一句口號,而是具體到讓一步、忍一口的現(xiàn)實選擇。我們選擇了閉嘴,看著他們接滿水壺,翻身上馬,絕塵而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拉水回程,車軸在凍土路上發(fā)出吱呀的呻吟。將水抽進食堂水池后,需把架子車搬進室內(nèi)。我習慣性地赤手去抓車軸——這是當養(yǎng)路工時的舊習,卻忘了北疆的告誡。雙手剛握住冰冷的鐵軸,一股刺骨的寒便鉆入骨髓。待放下車軸時,才發(fā)現(xiàn)雙手已與金屬粘在了一起,竟不覺得疼,只是麻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突然想起老家老人講的北疆傳說:冬天擤鼻涕會把鼻子擤掉,揪耳朵會把耳朵揪掉。我嚇得驚叫起來,不知所措。李班長聞聲趕來,一看便明白,沉聲道:“別動。”他轉(zhuǎn)身拿起水瓢,從剛拉回的水桶里舀起一瓢冷水,緩緩澆在我雙手與車軸的粘連處。一瓢下去,紋絲不動;又一瓢,再一瓢……在李班長沉穩(wěn)的指揮下,我慢慢嘗試松手,皮膚終于與鐵軸分離。這時,刺骨的痛才猛然蘇醒,手心已紅如蘿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零下一二十度的北疆,赤手不能碰金屬?!崩畎嚅L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輕則粘上,重則凍傷,甚至殘廢?!边@堂物理課,以肉身的疼痛為代價,教會我敬畏這片土地的嚴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上午,我們被安排整理菜窖。北疆人家家戶戶都有菜窖,這是冬天的“戰(zhàn)備糧倉”。連隊的菜窖在食堂背面,從戈壁灘向下挖了三米多深,掛上厚簾為門,留一小孔透氣。掀簾而入,一股混合著泥土與蔬菜的氣息撲面而來。窖內(nèi)溫暖如春,與外面的極寒判若兩個世界。兩側(cè)菜架上,一邊堆滿又大又白的白菜,另一邊是蘿卜和土豆。我們不停翻晾、清理,不一會兒竟冒出微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班長還交給我們一項任務:去土豆皮。這是我的強項。老家四川,中午放學回家吃飯前,總要刨一盆洋芋才去上學,從小被夸刨得干凈又快。但北疆的土豆又大又圓,工具是一把長長的刨刀,用法與老家不同,更像反著削鉛筆。好在基礎扎實,我很快上手,與小馮圓滿完成了任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將削好的土豆端回食堂時,那里已是另一番熱火朝天。李班長正揮動大鐵鏟,在鍋中煎魚——那魚還是我昨天出公差時從車上搬下來的,聽說來自布爾津的某個湖。作為四川人,已多日未嘗魚腥,此刻那滋滋作響的油聲與漸起的焦香,直勾饞蟲。旁邊,老兵大黃正在切酸菜,看來中午必有一道硬菜——酸菜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班長見我望著滿盆酥黃的魚吞口水,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今天表現(xiàn)不錯,等會兒給你倆整一條?!蔽遗c小馮高興得幾乎跳起來,連聲道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只見李班長將姜蒜、花椒、干辣椒投入吱吱作響的油鍋,迅速翻炒,爆香瞬間盈滿伙房。接著加入酸菜,酸味與辣香交織;炒干水汽后,他順勢倒入備好的開水,大鐵鍋頓時發(fā)出低沉的咕嘟聲,像極了滿足的嘆息。煎好的魚被輕輕滑入鍋中,沸騰的湯水激發(fā)出魚肉深藏的氨基酸,湯汁漸漸泛起奶白色。李班長調(diào)小爐火,蓋上鍋蓋。七八分鐘后揭蓋,煎魚已成棕黃,魚皮微皺,香氣撲鼻。他用大瓢將魚與湯舀入盆中,最后澆上一勺滾燙的、炸過花椒與辣椒的菜籽油——“嗤啦”一聲,青煙騰起,那股熟悉的、魂牽夢縈的家鄉(xiāng)味,終于在這北疆軍營里蘇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回想,那天中午是否真的與小馮分食了一條整魚,記憶已模糊。但某些瞬間卻歷久彌新:民族戰(zhàn)士越過我們接水時那道凜冽的眼神;冷水澆下時雙手與鐵軸分離的奇異觸感;以及酸菜魚香彌漫時,那股從胃底升騰至眼角的溫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并非簡單的嘴饞。多年后才明白,那些細微的片段,早已在生命里刻下深痕。軍營教給我的,遠不止如何忍耐嚴寒、如何遵守秩序,更是一種在極端環(huán)境中依然能尋得溫暖、在陌生土地上依然能創(chuàng)造歸屬的能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人生的道路總會遇到各種問題:你的認知決定生命的厚度,你的努力決定事業(yè)的長度,而你遇到的貴人——比如那個用一瓢冷水解我困境、用一鍋酸菜魚慰我鄉(xiāng)愁的李班長——則決定生活的溫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北疆的雪還在記憶里飄著,食堂的蒸汽依然朦朧。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年輕人們,曾在那片嚴寒的土地上,用最質(zhì)樸的方式相互取暖。一瓢水,一鍋魚,一個眼神的退讓,一次雙手的粘脫與分離——所有這些細微的摩擦與融合,最終都匯入同一個信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國寧,家才安;而家的溫暖,往往就藏在一縷穿透嚴寒的炊煙里,飄香至今。</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