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勇方文｜《石上痕》

山陰道上行

石上痕文/朱勇方 石碑立好的那天，我去看了。濟南青石，芝麻黑的底子，刻的字是上了金粉的，在臘月的陽光下，不怎么耀眼，只是沉靜地亮著。父母的姓名并列在上首，下面，是老妹的名字。名字旁邊，不是常見的“之墓”，而是嵌了她的一枚簽名，是從她舊時書作里尋出來的，“靈銘”兩個字連筆灑脫，帶著她特有的、不容商量的倔強弧度。任師傅手藝好，將那點“犟”勁，也原封不動地刻了進去。 風(fēng)從山坡那邊吹過來，冷颼颼的。我站在碑前，忽然想起好些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有風(fēng)的下午，不過是在老屋的堂前。那時我中師剛畢業(yè)，她念五年級，攤開毛邊紙，我教她寫字。她不說話，抿著嘴，懸著腕，筆尖走得又慢又穩(wěn)。我有點“獨”，她有點“犟”，話是不多的，一堂課下來，常常只聽得見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她的字，倒真是寫得不錯，用筆、結(jié)構(gòu)比一般孩子挺括。后來她去紹興念中專，竟自己張羅起書法社來，平日里說起當社長的種種，字里行間，才透出些年輕人該有的活氣。那大約是她頂開朗的一段日子了。 人生的路，走著走著，就岔了道。她下了崗，又經(jīng)歷婚變，人便像經(jīng)了霜的葉子，迅速萎蔫下去。有一年春節(jié)，她來我這里坐，屋里開著電視，熱鬧得很，她卻只是盯著自己的手，忽然低聲說：“哥，我做人太失敗了?！甭曇艉茌p，像一片羽毛，卻壓得我心里一墜。我不知道怎么接話，只得遞過去一杯茶。熱氣模糊了她的臉，那雙和我很像的眼睛，是一片空茫的灰。 她把所有的力氣，都轉(zhuǎn)了個向，用在了女兒身上。自學(xué)那些教育心理的書，一筆一劃，像當年練字一樣認真。她留下過一幅小字，寫的是“既許一人之偏愛，愿盡余生之慷慨”。那“一人”，便是她的女兒了。她把余生，都慷慨地預(yù)支了出去，一點也沒給自己留。愛到了極處，大約便是這般孤注一擲的靜默。 外甥女是懂事的。去年清明，她說起媽媽，眼睛亮晶晶的，沒有淚，只有一片清澈的懷念。她說，舅舅，我寫了句話，你聽聽看——“母愛于無聲處，歲月沉香”。我心里一動，像是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就是它了。我后來特意請任師傅，將這句話也刻在了碑上，就在老妹簽名的不遠處。一則是她女兒的手澤，一則是她自己的筆跡，兩樣?xùn)|西挨著，仿佛在石頭上，完成了一場母女間未完的對話。 風(fēng)又緊了，吹得墓碑前新供的菊花瓣微微顫動。我蹲下身，用手指拂了拂碑座上的一點浮塵。那簽名的刻痕很深，金粉填得飽滿，指尖觸上去，能感到清晰的凹槽。這大概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后一件實在的事了。把她的名字，她留在人間的最后一點痕跡，安放在父母身旁，再讓一句最懂她的話，日夜相伴。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黑石，金字，在蒼黃的山野背景里，異常肅穆，也異常安寧。老妹這一生，熱鬧的時候少，靜默的時候多；舒展的時候短，擰巴的時候長。但終究，有人懂得了她的靜默，并將那靜默里的香氣，辨認了出來，刻成了不朽。 下山的路，走起來輕快了些。冬陽落在肩頭，暖融融的，風(fēng)也添了幾分軟意。我心里默默地說：老妹，你看，女兒很出息，你留下的，有人記得。你寫的字，也有人記得。你可以，放心了…… 【蹊源集】石上痕文/朱勇方 碑立，濟南青質(zhì)，芝麻黑澤，籀金為文。父母名題其上，下鐫舍妹“靈銘”手澤，筆意倔如松枝，骨力暗藏。憶昔授其書道，堂前風(fēng)動紙頁，沙沙若蠶食葉，時人皆贊其字骨格挺括，自有鋒芒。 后遭離亂，嘗見其燈下獨坐，喃喃“此生敗筆”。遂將余生化濃墨，盡付嬌女。遺篋得小箋：“既許一人以偏愛，愿盡余生之慷慨”，墨色猶新。今其女題“母愛于無聲處，歲月沉香”于側(cè)，雙痕相映，若私語穿石，溫潤綿長。 指撫刻痕，深可容思。山風(fēng)過處，菊瓣微顫。忽覺半生悲欣，皆在此石吞吐之間。 【文心偶得】 內(nèi)心挺糾結(jié)，我其實不想寫老妹事，寫了徒生家人悲思而已。但轉(zhuǎn)瞬老妹離開已一周年，此文權(quán)當周年祭吧…… 昨日（2026/1/8），是老妹離開一周年的日子。前兩天，老媽忽說起：“快一年了，這幾天是你妹最難受的幾天?！?“都過去了，別想了。照顧好自己?！蔽抑荒軣o力地勸慰。 老妹走得太突然，家里決定與父母將來的安息之地并在一起。我特意請石刻專家任師傅在碑上留下了老妹的簽名手跡，也留下了外甥女手書：“母愛于無聲處，歲月沉香”。 我與老妹的感情其實很淡，不像別人家的長兄與小妹，很親。一來我有點“獨”，而老妹又有點“犟”。 憶兒時，我發(fā)燒中，迷迷糊糊睜開眼，發(fā)現(xiàn)身邊多了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居然是自己的妹妹，竟一下精神起來。待老妹識人，鄰家胖叔故意擺出欺我狀，老妹就會著急，哇哇大哭。稍長，她兩小腿長一些奇怪的瘡，走不了路，我常背著她走。 老妹小時候蠻可愛，慢慢長大，卻漸趨內(nèi)向孤僻，內(nèi)外因都有，而個性又極強。讀五年級時，我已中師畢業(yè)任教，課余輔導(dǎo)其書法，寫得很不錯，各方面在班級中也算名列前茅。后就讀于紹興市中專機電專業(yè)，經(jīng)我鼓勵，憑一己之力，籌建成立了紹興市中專書法社，并出任首任社長，組織了豐富多彩的活動，人也日漸開朗自信。 畢業(yè)后就業(yè)于柯橋怡東汽車儀表廠，又下崗，尤其又經(jīng)歷了婚姻的變故，對她打擊很大。曾幾何時，老妹一度變得很自卑，一直自言“做人太失敗”。平日自學(xué)教育學(xué)、心理學(xué)，把全部精力用在對女兒的教育上?！凹仍S一人之偏愛，愿盡余生之慷慨”，老妹留下的這件書法小品，正是對母愛的完美詮釋。 老妹放心吧，女兒很懂事，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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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陰道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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