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后座上的時光》神游物外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車后座上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1996年仲春的一個周日，風(fēng)和日麗，天氣晴朗。我騎著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從西塔往北站趕，去接從外地回來的老爸。他那會兒六十六七歲，身子骨還硬朗。</p><p class="ql-block"> 騎到市政府廣場附近時，風(fēng)迎面吹來，帶著街路上的熱鬧氣，我腳下生風(fēng)，渾身透著使不完的活力。我轉(zhuǎn)頭跟后座的老爸念叨：“爸，我怎么一點不累呢？”老爸笑著回我：“你這正是好年齡啊。”</p><p class="ql-block"> 被他這么一夸，我腳下的勁兒更足了——我從小車技就好，做什么都透著利落勁兒。蹬車的間隙，我又跟老爸搭話：“爸，我還記得你小時候騎自行車帶我上東北局看大字報，還有去北陵公園呢?！蔽蚁肫鹉菚鹤约鹤诤笞?，小手緊緊抓著老爸的衣角，秋風(fēng)一吹，公園里的樹葉染成深淺不一的黃和紅，他還指著景致，慢悠悠給我背“碧云天，黃花地，曉來誰染霜林醉”。老爸聽了，很感慨地笑著說：“時間過得真快啊，現(xiàn)在換成你帶著我了?！?lt;/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沈陽，還沒有密密麻麻的高樓，街上也沒有擠得水泄不通的汽車。路寬寬的，城市敞亮，人的心情也跟著開朗。這天我騎得格外輕快，爺倆一路說說笑笑，沒多大功夫就到家了。我媽瞧見了還納悶：“咋這么快就接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年輕是真的好，體力和精力都足。想去哪兒，跨上自行車就能走，就算頭天晚上看書到后半夜，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原以為這樣的騎行會有很多次，卻沒料到七年光景，竟從意氣風(fēng)發(fā)到生死相望。</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次用自行車馱著老爸上街，是2003年的夏天。老爸手術(shù)后病情復(fù)發(fā)，在醫(yī)大一院住了一個多月，那年他七十三歲。前兩天我找朋友借了輛車，載著還在打吊瓶的他，慢悠悠轉(zhuǎn)了一圈。我們先是在中山廣場繞了兩圈，又沿著西塔、中興的方向，往和平大街那邊逛，就在醫(yī)大周圍的幾條街巷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老爸靠在車窗邊，目光貪婪地望著窗外的一切，路邊的樹、來往的人、熟悉的店鋪，他都看得格外認真。我沒多跟他說話，就讓他安安靜靜地看。</p><p class="ql-block"> 這次吊瓶打完了，他卻執(zhí)拗地說：“小云，你今天帶我回家看看吧?！蔽覄袼蜍?，他擺著手不肯：“不打車，你騎車帶我，順便到街上轉(zhuǎn)轉(zhuǎn)。”我心里明鏡似的，他是想再像個正常人那樣，被女兒載著穿街走巷，就想挨近挨近熟悉的街路，聞聞街邊的氣息，看看來往的人，再瞅一瞅那些看慣了的房屋和老建筑——心里頭，是把這些熟悉的光景，一幀一幀都刻進眼里的不舍。他或許也清楚，這可能是最后一次親近這條街、這座城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這樣，被我載著回家了。</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他總反復(fù)低聲背《歸去來兮辭》，“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字句沉穩(wěn)，帶著歲月沉淀的沉郁。他本是財貿(mào)干校教政治經(jīng)濟學(xué)的年輕教師，卻因年少念國高時按學(xué)校要求加入過三青團——雖從沒參與過任何活動，文革時這個身份還是成了繞不開的坎，被下放到盤錦五七干校。等從干?；貋恚斮Q(mào)干校也已停辦，他再也沒能回到講臺，最后作為有問題的知識分子，被分配到遼寧省農(nóng)機公司看倉庫，一守就是半生。陶淵明的釋然，到他這里只剩懷才不遇的悵然，他念的“歸鄉(xiāng)”，是告別這人世的訣別。我望著他凹陷的眼窩，心里揪得慌，懂他的不甘與不舍。</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我特意在自行車后座鋪了個軟墊——他已經(jīng)瘦得脫了形。我們從醫(yī)大一院的大門出來，沿著中山路慢慢騎。路邊的行道樹枝葉繁茂，夕陽穿過綠葉，在路面投下細碎的光斑。路上有不少行人和自行車，偶爾有汽車駛過，帶起一陣微風(fēng)。我們不緊不慢地往市文化宮的方向走，車輪碾過平整的柏油路，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p><p class="ql-block"> 我小心翼翼地扶著車把，盡量騎得平穩(wěn)些。老爸多日不能進食，全靠輸血漿和蛋白維持體力，身子輕得像一片葉子。我一腳一腳慢慢蹬著車，淚水無聲地淌過面頰，也不去擦。我知道，這條路，騎過一程，就少一程了。</p><p class="ql-block"> 晚風(fēng)涼涼的，拂過每個行人的臉頰，街邊的樹影拉得老長，煙火氣漫過街巷，讓人覺得生活這么好，好到讓人舍不得。</p><p class="ql-block"> 那一路，爺倆沒說太多話。可回來的時候，我看見老爸的臉上，帶著一抹淺淺的笑，像落在車后座的一縷夕陽，淡而暖。那車后座上的時光，載著年少的依賴、中年的擔(dān)當(dāng)，也載著父親未說出口的牽掛，無論過去多久，想起時，心里先是一陣溫?zé)?，跟著就泛起說不清的難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