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相親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作者：洪勝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十年代的江南水鄉(xiāng)，梅雨剛過，空氣里浸著潮濕的甜。青石板路被雨水潤得發(fā)亮，倒映著河面上搖過的烏篷船，船槳?jiǎng)濋_的漣漪里，飄著新收的稻谷香。月生背著半簍剛割的水草，沿著河岸往家走，白襯衫被汗浸得貼在背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肩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生得俊秀，是那種江南水土養(yǎng)出來的干凈，眉眼清潤，鼻梁挺括，皮膚是常年少見烈日的白皙，不像村里其他后生那樣黝黑粗糙。高中畢業(yè)的文憑，在九十年代的和平村，算得上頂頂體面的“秀才”——全村百余戶人家，讀完高中的不過三個(gè)，月生是最拔尖的那個(gè)，當(dāng)年高考差三分落榜，成了村里老人惋惜的談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放學(xué)啦？”河對岸的二嬸娘蹲在石階上捶衣裳，笑著喊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點(diǎn)點(diǎn)頭，腳步?jīng)]停，嘴角牽起一絲淺淡的笑意，算不上熱絡(luò)。村里人都知道，這孩子讀書讀得“清高”，不愛扎堆閑聊，說話辦事都帶著股文氣，連下地干活都比旁人講究，褲腳永遠(yuǎn)卷得整齊，手上沾了泥也會趁著歇晌時(shí)，到河邊仔仔細(xì)細(xì)洗干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家時(shí)，父親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抽旱煙，煙桿是老竹根做的，被摩挲得發(fā)亮。父親的背比去年又駝了些，咳了兩聲，胸腔里發(fā)出渾濁的響，像是破舊的風(fēng)箱在拉扯。他抬頭看見月生，渾濁的眼睛里立刻漫起笑意，那笑意裹著欣慰，也藏著不易察覺的疼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來了？水草夠喂魚了，歇著吧?！备赣H的聲音帶著肺病特有的沙啞，卻依舊洪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把草簍放在墻角，拿起桌邊的粗瓷碗倒了碗涼茶，遞到父親手里：“爹，少抽點(diǎn)煙，對肺不好?！?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接過碗，喝了一口，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煙灰簌簌落在泥地上：“沒事，老毛病了。你今天去東河灣割草，沒碰到你三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一愣，隨即明白了。三姑前幾日就提過，要給他說門親事，女方是鄰村的，叫杏花，家里是種桑養(yǎng)蠶的，人勤快，模樣周正。他放下碗，走到窗邊，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樟樹，樹葉被風(fēng)拂得沙沙響，像極了高中課堂上翻書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不是不愿相親，只是心里總梗著點(diǎn)什么。高中畢業(yè)那天，校長拍著他的肩說“月生是塊讀書的料”，他曾以為自己會走出這片水鄉(xiāng)，去城里謀個(gè)差事，哪怕是在工廠當(dāng)文員，也比守著幾畝薄田強(qiáng)?？擅\(yùn)弄人，落榜后，他還是回到了這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是村里少有的精明人，腦子活泛得很。在那個(gè)大家還守著幾畝地過日子的年代，他就敢冒著風(fēng)險(xiǎn)去山里挖煤窯，后來煤窯出了事故，砸傷了兩個(gè)人，他賠了些錢，便歇了那生意。之后又販過春茶，把山里的雨前龍井挑到縣城去賣；秋收后收了村里的大米，用船運(yùn)到鄰縣，賺些差價(jià)；冬里蘿卜豐收，他又連夜把蘿卜削了皮，腌成咸菜，用陶罐裝著賣到鎮(zhèn)上的飯館。什么能賺錢，他就做什么，硬生生憑著一雙腳、一張嘴，供著月生和妹妹讀完了高中——這在和平村，是獨(dú)一份的體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是挖煤窯那幾年，井下潮濕，粉塵又重，父親落下了嚴(yán)重的肺病。起初只是偶爾咳嗽，后來越來越重，尤其是陰雨天，整夜整夜地喘，卻依舊不肯歇著。上個(gè)月還托人收了一批春筍，連夜運(yùn)到上海去賣，回來時(shí)賺了兩百塊，他攥著那些皺巴巴的鈔票，笑得像個(gè)孩子，說要給月生攢著，將來蓋新房娶媳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姑說，杏花姑娘后天來家里看看?！备赣H又咳了兩聲，聲音低了些，“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村里像你這么大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fù)钢翱蛏系哪炯y。他知道父親的心思，父親是怕自己這輩子困在農(nóng)村，怕他心里不舒坦，更怕自己百年之后，沒人照顧他。父親常說“農(nóng)村廣闊天地，人勤地不懶”，可月生心里清楚，農(nóng)耕早已不是他這個(gè)“農(nóng)村秀才”想要的主業(yè)。他試過跟著父親去販米，可對著糧站那些油膩的賬本，他總覺得渾身不自在；也試過去鎮(zhèn)上的磚瓦廠找活，老板見他細(xì)皮嫩肉，又戴著副眼鏡，直擺手說“你不是干這個(gè)的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里，月生躺在西廂房的木板床上，聽著隔壁父親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墻上貼著的“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的獎(jiǎng)狀上，那是他高中時(shí)得的，如今紙邊都泛黃了。他想起父親挖煤窯時(shí)的樣子，穿著破舊的棉襖，腰上系著麻繩，在漆黑的井下一刨就是一整天；想起父親挑著茶葉去縣城，走三十里路，腳上磨起水泡，卻舍不得花錢坐車；想起妹妹寫信來說，大學(xué)里的同學(xué)都穿皮鞋，她也想要一雙，父親二話不說，就把剛販蘿卜賺的錢寄了過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是這個(gè)家的頂梁柱，也是他的精神支柱。哪怕身體再差，只要父親坐在堂屋里抽著旱煙，笑著說“沒事”，月生就覺得心里踏實(shí)?？伤睬宄赣H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那點(diǎn)精明勁兒，也漸漸被病痛磨得淡了，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他成家立業(y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相親那天，天放晴了。母親一早就殺了雞，燉在煤爐上，香氣飄滿了整個(gè)院子。父親特意換了件干凈的藍(lán)布褂子，坐在堂屋的上首，咳嗽也刻意忍著，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月生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的確良襯衫，頭發(fā)梳得整齊，雙手卻有些無處安放，只好揣在褲兜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杏花姑娘是跟著三姑來的，穿著一件粉色的的確良連衣裙，梳著兩條麻花辮，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她長得確實(shí)周正，眉眼溫順，手腳勤快，一進(jìn)門就主動幫著母親擺碗筷，說話也輕聲細(xì)語，是村里長輩都喜歡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姑在一旁攛掇著：“月生，你陪杏花去院子里逛逛，看看你家的魚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點(diǎn)點(diǎn)頭，率先走出堂屋。杏花跟在他身后，踩著院子里的石板路，小聲問：“你家的魚塘養(yǎng)了多少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多少，夠自家吃?！痹律穆曇舻?，目光落在魚塘里游來游去的鯽魚上，心里卻有些紛亂。他能感覺到杏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羞澀的打量，可他心里那點(diǎn)清高，像堵墻似的，讓他無法坦然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聽說你高中畢業(yè)了？”杏花又問，語氣里帶著敬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嗯?！痹律鷳?yīng)了一聲，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臉頰微紅，眼神躲閃，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沒考上大學(xué)，回來種地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種地也挺好的，你家爹能干，你又識字，將來肯定有出息。”杏花的聲音很真誠，不像客套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心里一動。村里不少人背后說他“讀書讀傻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有杏花，沒提那些刺耳的話。他看著眼前的姑娘，看著她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里純粹的笑意，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人勤地不懶”?；蛟S，這片他以為困住了自己的水鄉(xiāng)，并非絕境；或許，這個(gè)溫順勤快的姑娘，并非不是良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堂屋里，父親正和杏花的母親說話，咳嗽聲還是沒忍住，咳得肩膀微微發(fā)抖，卻依舊笑著說：“月生這孩子，性子是淡了點(diǎn)，但心善，肯學(xué)，將來不會讓杏花受委屈?！?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在一旁幫腔：“是啊，我們家雖然家底薄，但日子是往好里過的。月生懂事，知道心疼人?！痹律托踊ɑ氐教梦輹r(shí)，飯菜已經(jīng)擺好了。八仙桌上，一碗燉雞湯冒著熱氣，還有炒青菜、咸鴨蛋，都是家里最好的菜。父親拿起酒壺，給月生和杏花的父親各倒了一杯酒，笑著說：“今天高興，喝兩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luò)起來。杏花的母親看著月生，越看越滿意，拉著母親的手說：“月生長得俊，又識字，是個(gè)好后生?！?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姑趁機(jī)說：“我看兩個(gè)孩子挺般配的，不如就定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月生和杏花身上。月生看著杏花，她低著頭，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櫻桃，手指絞著衣角，卻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又看向父親，父親正望著他，眼里滿是期盼，那笑意里，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淚光。那一刻，月生心里的那堵墻，好像塌了。他想起父親佝僂的背影，想起父親夜里的咳嗽聲，想起這些年家里的不易。他或許成不了城里的文人，或許一輩子都離不開這片水鄉(xiāng)，但他可以像父親那樣，憑著勤快和踏實(shí)，撐起一個(gè)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堅(jiān)定：“我聽爹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聞言，眼睛瞬間亮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咳嗽聲又涌了上來，卻笑得比任何時(shí)候都開心。窗外的陽光正好，灑在院子里的老樟樹上，葉子綠得發(fā)亮，魚塘里的鯽魚躍出水面，濺起一串晶瑩的水花。江南水鄉(xiāng)的風(fēng)，帶著稻谷的清香，拂過每個(gè)人的臉頰，溫柔而綿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看著身邊的杏花，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了一個(gè)羞澀而明媚的笑。他忽然覺得，或許這場九十年代的相親，不是命運(yùn)的妥協(xié)，而是另一種圓滿。水鄉(xiāng)的日子，就像這碗燉雞湯，初嘗平淡，細(xì)細(xì)品來，卻滿是溫暖的滋味。而他這個(gè)農(nóng)村秀才，終究要在這片廣闊天地里，生根發(fā)芽，和心愛的人一起，把日子過成父親期盼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定親后的日子，月生越發(fā)勤快了。他跟著父親學(xué)管魚塘，跟著村里的老把式學(xué)種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襯衫上的汗?jié)n換了一層又一層，皮膚也漸漸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那份讀書人的清高，藏進(jìn)了踏實(shí)肯干的眉眼間。杏花時(shí)常來家里幫忙，洗衣做飯，喂豬割草，和母親相處得像親母女，父親看著眼里，咳嗽聲都輕快了些，常說“有杏花這丫頭，是月生的福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命運(yùn)的風(fēng)雨，總在不經(jīng)意間襲來。深秋的一場寒流過后，父親的肺病突然加重，躺在床上起不來了，呼吸時(shí)胸口起伏得厲害，臉色憋得發(fā)紫，藥罐子熬了一罐又一罐，家里的積蓄像流水似的花出去，很快就見了底。月生請了村里的赤腳醫(yī)生，又托人去縣城抓藥，可父親的病情依舊時(shí)好時(shí)壞，只能靠輸液維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妹妹在省城念大學(xué)，上個(gè)月的生活費(fèi)還沒著落，電話里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月生握著聽筒，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只說“哥這就寄”。掛了電話，他蹲在院角的老槐樹下，望著父親房里昏黃的燈光，忽然想起村里老木匠的手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叔，幫我打個(gè)冰棒箱，要結(jié)實(shí)，能裝得多?！鞭D(zhuǎn)年盛夏，月生攥著家里僅有的二十塊錢，聲音帶著讀書人少見的沉穩(wěn)。老木匠瞅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嘆了口氣，沒多問，連夜用杉木拼了個(gè)四方箱子，內(nèi)壁糊了油紙，外頭纏了兩層麻繩，提手處打磨得光滑。第二天一早，月生推著家里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后座綁著冰棒箱，箱里鋪著厚厚的棉被，裹著從縣城批發(fā)來的綠豆冰棒、奶油冰棒，開始了走村串戶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陽最毒的時(shí)候，他騎著車在田埂上奔波，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砸在滾燙的車把上，瞬間蒸發(fā)?！岸股潮簟逃脱└狻边汉嚷暠粺崂巳嗟冒l(fā)虛，卻穿透了一個(gè)個(gè)寂靜的村落。田地里干活的農(nóng)人直起身，從兜里摸出皺巴巴的一毛錢，換一根冰棒解暑；放學(xué)的孩子圍著他，攥著家長給的零花錢，嘰嘰喳喳地挑揀，一塊兩塊的硬幣掉進(jìn)他隨身的布袋里，叮當(dāng)作響。他舍不得吃一根，哪怕嘴唇干裂起皮，也只喝自帶的涼白開，布袋里的錢從零散的毛票，到疊整齊的十塊紙幣，每一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著，攢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行至村尾，一間低矮的茅草屋映入眼簾，土坯墻斑駁脫落，屋頂?shù)拿┎荼伙L(fēng)吹得有些凌亂。門口坐著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太太，佝僂著身子，手里攥著個(gè)藍(lán)布帕子，見月生過來，顫巍巍地站起身招手。月生停下車，笑著問：“奶奶，要冰棒不？綠豆的、奶油的都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太太慢慢走到跟前，掀開藍(lán)布帕子，里面躺著三個(gè)圓滾滾的土雞蛋，蛋殼上還沾著細(xì)碎的泥土?！巴薨。棠虥]零錢，就這幾個(gè)雞蛋，能換一根冰棒不？小孫孫晌午回來，總念叨著想吃?！彼曇羯硢?，眼神里滿是期盼，又帶著幾分局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看著那幾個(gè)雞蛋，又瞧著老太太滿頭白發(fā)和破舊的衣衫，心里一軟，忙擺手：“奶奶，不用換，我給您拿一根，不要錢?！闭f著就打開冰棒箱，要往外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可不行，哪能白拿你的東西！”老太太急了，把雞蛋往月生手里塞，“你走街串巷也不容易，頂著大太陽掙點(diǎn)辛苦錢，雞蛋你拿著，多少是份心意?！?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推讓了幾番，月生實(shí)在推辭不了，只好收下雞蛋，他往老太太手里遞了一根奶油冰棒，又多拿了一根綠豆的塞過去：“奶奶，您也嘗嘗，解解暑?！?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太太愣了愣，接過冰棒，眼眶微微發(fā)紅，顫著聲音嘆道：“娃啊，我活了大半輩子，啥人沒見過，你不得難處也不會這么大熱天出來走街串巷叫賣。心腸真好，往后日子定會好起來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澀，只笑著說了句“借奶奶吉言”，便重新綁好冰棒箱，吆喝著繼續(xù)往前趕路。那三個(gè)雞蛋被他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布袋內(nèi)側(cè)，怕磕碎了，一路用手護(hù)著，竟覺得比冰棒箱還沉幾分，也暖幾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傍晚回到家，月生第一件事就是把錢倒在八仙桌上，順帶掏出那三個(gè)土雞蛋，輕輕放在桌角。母親正坐在一旁擇菜，瞥見雞蛋，眼神一亮，隨即又皺起眉：“這是咋來的？你今天沒帶雞蛋出去啊?！?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一邊揉著酸脹的腿，一邊把茅草屋前老太太用雞蛋換冰棒的事說了，末了補(bǔ)充道：“奶奶看著挺不容易的，我就多給了一根?！?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拿起雞蛋，在手里輕輕摩挲著，蛋殼粗糙的觸感帶著泥土的溫度，她嘆了口氣：“都是苦人家，老太太疼孫孫，你心善，這都是該做的?！闭f著便起身往廚房去，“正好你爹這幾日沒胃口，明早煮個(gè)雞蛋羹，給他補(bǔ)補(bǔ)身子?！?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母親的背影，又望向父親房里那盞昏黃的燈，心里那份因奔波而生的疲憊，似乎被這三個(gè)雞蛋和母親的話沖淡了些。他俯身把錢分摞整理，一毛、兩塊、五塊、十塊，紙幣和硬幣的碰撞聲里，混著廚房里母親洗雞蛋的水聲，竟生出幾分安穩(wěn)的煙火氣。整理完錢，他便轉(zhuǎn)身去給父親擦身換藥，父親清醒的時(shí)候不多，偶爾睜開眼，看著他汗?jié)竦募沽?，渾濁的眼里會滾出淚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在車輪滾滾和冰棒的涼意里一天天過，月生的皮膚被曬得黝黑，肩膀因?yàn)殚L期扛著冰棒箱，磨出了一層硬繭。布袋里的錢攢了又寄，寄了又?jǐn)€，妹妹的生活費(fèi)從沒斷過，電話里的聲音漸漸輕快起來，說她拿了獎(jiǎng)學(xué)金，說她在學(xué)校一切都好。月生聽著，心里像含了塊冰棒，涼絲絲的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本商定的年底辦婚禮，可父親的病沒見好轉(zhuǎn)，家里的開銷越來越大，婚禮的事便暫時(shí)擱置了。杏花依舊常來，只是話少了些，眼神里多了些憂慮。月生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卻只能更拼命地賣冰棒，他想多賺點(diǎn)錢，既能給父親治病，也能早點(diǎn)把杏花娶進(jìn)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沒料到，現(xiàn)實(shí)的鴻溝遠(yuǎn)比想象中難跨。那天傍晚，月生剛賣完冰棒回家，杏花的父親就上門了，坐在堂屋里，手里的煙卷燃了半截，煙灰落在地上?！霸律?，”他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倆孩子的婚事也該辦了，我看這樣，你家這老房子得重新裝修，刷墻鋪地，像樣點(diǎn)。彩禮不用多，六萬六圖個(gè)順意，婚禮得在縣城擺幾桌，不能讓人笑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生手里的冰棒箱還沒放下，聞言愣住了。六萬六的彩禮，加上裝修和婚禮，這對這個(gè)靠賣冰棒湊藥費(fèi)、寄生活費(fèi)的家來說，無異于天文數(shù)字。母親坐在大門邊的石墩上，手里納著鞋底，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她沒抬頭，淡淡的聲音像風(fēng)拂過水面：“杏花是個(gè)好丫頭，要是她能幫襯著我們家，不嫌我們窮，不嫌她叔病著，這婚就能成。要是不能，強(qiáng)求也沒用?！?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杏花的父親臉色沉了下來，磕了磕煙灰：“話不能這么說，嫁女兒哪能這么寒酸？我也是為了我家杏花好，總不能讓她嫁過來就跟著吃苦?！彼f了半天，見月生始終低著頭不說話，最后甩下一句“你好好想想，給我個(gè)準(zhǔn)話”，便起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晚上，月生坐在父親的病床邊，一夜沒合眼。父親的呼吸依舊微弱，母親在屋外納鞋底，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透著說不盡的辛酸。他想起杏花，想起兩人在田埂上并肩走過的日子，想起她幫母親做飯時(shí)的身影，想起她看自己時(shí)眼里的羞澀與期盼，杏花的笑像春日的暖陽，曾照亮過他灰暗的生活。可他更清楚，杏花的父親說的是實(shí)話，杏花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他能給的，只有一毛一塊攢起來的微薄收入，只有這間漏風(fēng)的老房子，只有一個(gè)病重的父親和需要供養(yǎng)的妹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清高，在現(xiàn)實(shí)的重壓下碎得徹底。曾經(jīng)以為憑著勤快就能撐起的未來，在六萬六的彩禮和裝修費(fèi)用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想起定親時(shí)父親眼里的期盼，想起自己說過要讓杏花不受委屈的話，如今卻連一場像樣的婚禮都給不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物質(zhì)條件的鴻溝，像一道跨不過去的河。他拿著那個(gè)被磨得發(fā)亮的冰棒箱，指尖觸到杉木的紋理，仿佛觸到了自己與杏花之間冰冷的現(xiàn)實(shí)。第二天一早，月生騎著二八大杠，沒有去賣冰棒，而是去了杏花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杏花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眼睛紅紅的。月生站在門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杏花，我們算了吧?！彼麤]說太多，沒提家里的困境，沒提那些攢不夠的錢，只是輕輕說了這句。杏花的眼淚掉了下來，想問什么，卻被月生的眼神堵住了。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更有一份清醒的無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家的路上，太陽依舊毒辣，月生推著二八大杠，冰棒箱空空的，卻覺得比裝滿的時(shí)候更沉。他路過一片稻田，稻穗在風(fēng)中搖曳，像無數(shù)雙眼睛望著他。他想起那些一毛一塊攢起來的錢，想起妹妹電話里的笑聲，想起父親病榻上的淚珠，忽然覺得，放棄或許是他能給杏花最好的成全，也是對這個(gè)家最實(shí)在的擔(dān)當(dā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母親依舊坐在大門邊，只是手里的針線停了。月生把冰棒箱放在墻角，蹲在母親身邊，像小時(shí)候那樣，把頭埋在膝蓋里。母親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沒有說話，只有風(fēng)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無聲的安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夕陽西下，余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冰棒箱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父親的咳嗽聲從屋里傳來，斷斷續(xù)續(xù)，卻依舊帶著頑強(qiáng)的生命力。月生知道，往后的日子依舊會苦，父親的病，妹妹的學(xué)費(fèi)，家里的開銷，都還壓在他肩上。但他不后悔，那些用汗水換來的一毛一塊，那些冰棒箱里藏著的責(zé)任與牽掛，像月光一樣，雖微弱，卻足夠照亮他接下來要走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江南水鄉(xiāng)的風(fēng)，依舊帶著稻谷的清香，只是此刻吹在臉上，多了幾分蕭瑟。月生望著遠(yuǎn)方的炊煙，心里清楚，他的清高早已被生活磨平，剩下的，是支撐這個(gè)家的堅(jiān)韌?；蛟S他這一輩子，都成不了城里的文人，都離不開這片水鄉(xiāng)，但只要父親能好起來，妹妹能順利畢業(yè)，他就覺得，一切都值得。而那場曾經(jīng)期盼過的婚禮，那些與杏花有關(guān)的溫柔時(shí)光，終究成了水鄉(xiāng)歲月里，一道帶著遺憾卻溫暖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依舊在藥味與拮據(jù)中往前挪，二八大杠載著冰棒箱跑了大半年，攢下的錢堪堪夠父親抓藥和妹妹的基本開銷，終究扛不住家里源源不斷的開支。月生看著父親日漸枯槁的臉，又算了算妹妹來年的學(xué)費(fèi)，咬了咬牙做了決定——向東行，去大上海討生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臨走前他沒再去找杏花，只是簡單收拾了一個(gè)舊布包，裝了兩件換洗衣裳和那張三寸泛黃的高中畢業(yè)證。天剛蒙蒙亮他就踩著露水出了門，村口的老槐樹影影綽綽，河面上的烏篷船剛起錨，整個(gè)水鄉(xiāng)還浸在晨霧里，杏花沒有來送他，連一句道別都沒有，月生心里掠過一絲澀意，卻沒回頭，大步朝著鎮(zhèn)上的車站走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上海后，月生在建筑工地扛過鋼筋，在服裝廠打過零工，住過最擁擠的工棚，吃過最便宜的盒飯，日子苦卻不敢懈怠，每一分錢都省著寄回家，只留夠自己糊口。隔年端午節(jié)，按村里的規(guī)矩，定親的人家要互相走動送禮，父親在電話里問他要不要照舊給杏花家送些粽子和鴨蛋，月生沉默了半晌，輕聲說“不送了”。他知道，有些關(guān)系，該慢慢畫上句號了，這段始于相親、困于現(xiàn)實(shí)的感情，終究走不到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杏花家很快就察覺到了異樣，本就因之前的退親心存芥蒂，又聽說月生去了上海便斷了禮數(shù)，杏花媽媽覺得丟了面子，氣沖沖地帶著杏花找上門來討說法。一進(jìn)院門就扯開了嗓子喊，質(zhì)問是不是月生在上海發(fā)了跡就嫌棄杏花，是不是故意把杏花給放棄了，說著說著就扯到了定親時(shí)的錢財(cái)，非要月生家立刻退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氣得咳嗽不止，母親攔著解釋，說月生在上海過得也難，不是故意失禮?？尚踊▼寢尭静宦牐秸f越激動，抬手就把堂屋桌上那只家里唯有的暖水壺掃到了地上，“哐當(dāng)”一聲，玻璃內(nèi)膽碎了一地，熱水濺得到處都是，氤氳的熱氣里，杏花站在一旁，低著頭抹眼淚，卻一句話也沒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看著碎了一地的暖水壺，又看著氣得直喘的父親，心里又酸又澀，最后只能嘆著氣說，等月生回來商量，一定給她們一個(gè)說法，杏花媽媽這才罵罵咧咧地帶著杏花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轉(zhuǎn)眼到了春節(jié)，月生揣著攢了大半年的錢回了家。母親把端午后杏花家上門鬧事、暖水壺被拍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語氣里滿是無奈。月生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靠著門框，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樟樹，一言不發(f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響，像是誰在低聲嘆息。他想起相親那天的陽光，想起杏花靦腆的笑，想起冰棒箱里的涼意，想起那位老太太遞來的雞蛋，想起上海街頭的霓虹，心里五味雜陳，卻終究什么也沒說。有些委屈，有些遺憾，不必言說，也無從言說，只能埋在心底，伴著歲月慢慢沉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