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烏云低垂的褶皺里，一只大鳥馱著整個汛期，緩緩降臨。它巨翼收攏的姿態(tài)，仿佛天空正將自己輕輕折疊，將蓄滿的、沉甸甸的潮意，擱在大地溫熱的肩頭。這蓄勢的時刻如此簡單——簡單如麥穗初次學會低頭，如我，第一次在萬物屏息的濕潤里，認出自己那透明的、即將融化的輪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啊，千萬根看不見的銀線垂落下來，開始將灌漿的稻子、抽節(jié)的玉米與漫長的等待，縫綴成同一匹無邊無際的濕潤的布。原野深處，篝火像銜著光籽的候鳥，在歌者沙啞的喉間往返遷徙。他們張合的嘴唇，正借著一簇火光，緩緩攤開一冊被水汽浸透、字跡模糊的家譜。那些湮滅的名字，在溫柔的舔舐下重新變得清晰，如同被雨水驟然洗亮的葉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細聽，麥浪深處拔節(jié)的秘響，正被一雙溝壑縱橫的手掌接住、團揉、虔誠供奉——大地永恒之門，就在那微微綻開的指縫間，悄然開啟，吐出一口金色的、帶著泥土腥甜的預言。這聲響細密而堅定，是地心深處傳來的回音，應和著雨滴的節(jié)拍，一聲聲，叩擊著所有沉睡的夢。種子在黑暗里翻身，根須朝濕潤的深處試探，宛如用指尖閱讀雨水寫下的、關于生長的所有盲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久別的人們都回來了，他們蹲在天光柔軟的折痕里。偶然間，鐮刀的冷刃碰上青花瓷碗的溫潤，濺起的，竟是二十四節(jié)氣清亮如磬的韻腳。他們談論墑情深淺與兒女婚嫁，神情仿佛未開封的谷種，沉靜的憂郁里，緊緊裹著一枚飽脹的盼頭。話語間蒸騰起溫熱的白汽，氤氳了皺紋里積年的風霜，只余眼底那片柔軟的泥濘——正靜靜倒映著整個搖曳的、金黃的秋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瞧，那穿嫁衣的女兒，鬢角別著一支細銳的麥芒；新醅般的新郎，眼睫上還掛著來自曠野的潮濕的光。當他們相吻，仿佛有一道輕微的電流顫過土地，整個平原沉默的根系，都于此刻開始向著無盡的遠方蔓延。那吻里有雨水和麥芽糖的滋味，像土地在初春第一次呵出的、帶著綠意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這時，雨水找到了我。它開始細細彈撥我的肋骨，那些自大地升起的音符——麥粒的金、火焰的紅、夜與泥土的黑——便沿著晶瑩的雨絲，滑入我的肺腑。我的呼吸忽然變得很輕，很古老，恍如那只始終盤旋于云翳深處的大鳥，它巨大的翅羽上，還沾著千年曬場里那些細碎的、被遺忘又總被記起的陽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在這一切發(fā)生之前，天空只是那樣靜靜地暗著，暗得溫柔而豐沛，仿佛正沉浸于一首無需雷霆開篇、便已足夠恢弘的長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