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縣城里長大的老姑嫁到了離縣城五十多里遠(yuǎn)的北鄉(xiā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姑有三個(gè)兒子一個(gè)女兒。他們歲數(shù)都比我大。大表兄任義，二表兄任禮，三表兄任信，表姐任淑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剛改革開放時(shí)，三個(gè)表兄都進(jìn)了縣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世紀(jì)九十年代末，大表兄任義從一個(gè)朋友手里，買下了一處國稅局附近的二層小樓。那朋友是開紡織廠的，趕上行業(yè)不景氣，再加上經(jīng)營管理不善，廠子破了產(chǎn)。一身債務(wù)壓得他喘不過氣，只能變賣自己精心蓋起的房子——這房子是專門找人設(shè)計(jì)的，用料也是挑最好的，若非走投無路，他斷斷舍不得出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房子的麻煩，打蓋起來那天就沒斷過。當(dāng)初蓋房時(shí)，就因?yàn)榈鼗任鬣徃撸瑑杉音[過一場不小的糾紛。房子落成后，又因?yàn)殇佋O(shè)下水道的事，和鄰居有了矛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排新樓總共四戶，蓋好后大家商量著一起往東鋪設(shè)下水管道，每戶攤一百塊錢。如今看來，一百塊錢算不得什么，可在當(dāng)時(shí)，這筆錢卻讓四戶人家有了分歧。賣房的朋友和東邊兩戶都愿意出錢，唯獨(dú)最西邊靠大街的那戶，說什么也不肯掏腰包。他的理由簡單又蠻橫：“我家在最西頭，地勢最高，下雨天水都往東流，再大的雨也淹不到我家，憑什么要花這一百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沒辦法，東邊三戶只能湊錢把下水道鋪好。后來，最東頭那戶的路東又蓋了一排四戶的新樓，人家也是幾戶湊錢，把下水道鋪得妥妥帖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新樓落成后的好些年里，胡同的排水從沒出過岔子。任憑暴雨傾盆，胡同里也不見積水，鄰里之間相安無事，從沒為排水的事紅過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又過了些年，就在紡織廠老板的廠子瀕臨破產(chǎn)時(shí)，他家的西鄰，突然在臨街的門頭房開了家餛飩店。沒想到生意越做越紅火，可紅火的生意背后，卻藏著個(gè)棘手的麻煩——污水沒處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起初，污水都積在胡同口他自家的污水坑里，偶爾往外溢一點(diǎn)，倒也沒鬧出太大的糾紛。其實(shí)，這事本不難解決，餛飩店老板只要定期找人把自家污水坑內(nèi)的污水拉走，別讓污水漫到胡同里就行?？善@人是個(gè)蠻不講理的無賴，寧愿讓污水淌得滿胡同都是，也不肯花二三十塊錢請人拉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紡織廠老板那時(shí)正被債務(wù)纏得焦頭爛額，哪里還有精力去和西鄰爭執(zhí)？更何況，他早就打定主意要賣掉房子抵債，污水淌不淌，他已經(jīng)不在意了。他只是在門口堆了點(diǎn)沙土，權(quán)當(dāng)擋擋污水，可那點(diǎn)沙土，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賣房那段日子，他也早就不住在這里了。他前腳剛走，餛飩店老板接著就把沙土扒開，污水照舊往外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在這個(gè)時(shí)候，任義買下了這處房子。他買了房子卻沒去住，自己原本就有住處。他只是簡單裝修了一下，打算把房子租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他萬萬沒想到，餛飩店的污水越淌越多。東邊兩戶人家為了不讓污水流到自家門口，就在他門口的東邊堆起了高高的土堆。這么一來，餛飩店排出的污水，就全積在了他的門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污水漸漸地淌滿了他的門口，他只好在門口擺上幾塊磚頭，每次回家都小心翼翼地踩著磚頭開門，才能進(jìn)到院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房子的租金，比同地段的便宜一半，也沒人肯租。自打他買下這房子，閑置的時(shí)間，足足是出租時(shí)間的兩倍還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任義找餛飩店老板交涉過好幾次，次次都惹一肚子氣。沒辦法，他退了一步，主動(dòng)出主意，讓餛飩店把下水道管子接到自己家的下水道上。他原以為這是個(gè)兩全其美的法子，誰知道管子剛接上，污水順著管道流到東邊住戶門前的下水道時(shí)，立刻惹來了東邊六戶人家的強(qiáng)烈反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當(dāng)初湊錢鋪下水道，就因?yàn)橐话賶K錢，他死活不肯摻和?，F(xiàn)在生意做大了，想把污水往我們的下水道里排，他尋思點(diǎn)什么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任義是外來戶，寡不敵眾，只能在眾人的一片反對聲中，把剛接上沒一天的管子又拆了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西鄰的污水越積越多，最后竟順著大門的門縫，漫進(jìn)了院子里。別說往外出租了，就算白給人住，都沒人愿意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又找了餛飩店老板好幾次，對方要么哼哼哈哈敷衍了事，要么就耍無賴蠻橫到底。萬般無奈之下，他撥通了市長熱線12345。連著打了好幾次，都沒人搭理。最后他實(shí)名舉報(bào)，總算盼來了熱線的工作人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工作人員實(shí)地考察一番后，給出了答復(fù)：“你這地方往西，大街上沒有下水道；往東，有下水道，可東邊的住戶又不讓接，我們也沒辦法解決?！?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就這樣了？”面對這樣的答復(fù)，任義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以后他聽鄰居說，那個(gè)來處理污水的“12345”從那天開始，幾乎天天來餛飩店吃免費(fèi)的餛飩。一直吃到退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任義家就這樣一直被污水侵害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又過了若干年，餛飩店的生意越做越大，店里排的污水越來越多，淌的滿胡同都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污水灌滿了院子;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胡同里臭氣熏天，越來越難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最后把胡同墊上了樓板，墊上了沙子，把胡同墊得比院子高了三十四公分。可是怎奈餛飩店的污水一天比一天多，天天往院子里灌。尤其到了雨季，院子里就像一個(gè)大水灣。雨水上面漂滿了從餛飩店里排出來的污水污物爛菜葉子。雨水干了以后，院子里就像個(gè)垃極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污水的困擾，一纏就是十幾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這才明白，自己是花錢買了個(gè)甩不掉的大麻煩。 一個(gè)無力解除的煩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轉(zhuǎn)機(jī)，出現(xiàn)在他從上?；貋淼膬鹤由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任義有一兒一女，都在外地工作，女兒在北京，兒子在上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年秋天，兒子回家休探親假，聽父親說起了餛飩店污水漫院的事。他沒多說什么，接著找了幾個(gè)身強(qiáng)力壯的同學(xué)，徑直去了餛飩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幾個(gè)同學(xué)個(gè)個(gè)人高馬大，剃著锃亮的光頭，有兩個(gè)身上還紋著青龍。他們往餛飩店里一站，往日蠻橫的老板當(dāng)場就哆嗦了，再也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一個(gè)勁地訴苦，說自己也是實(shí)在沒辦法，天天都在琢磨解決的法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兒子看得明白，這老板除了耍無賴，憑他自己的本事，確實(shí)解決不了污水的事。他轉(zhuǎn)頭去找了胡同東頭、南北路東正在建小區(qū)的開發(fā)商，那開發(fā)商也是他初中的同學(xué)。一番協(xié)商后，開發(fā)商終于點(diǎn)頭同意，讓餛飩店把下水道管子接到小區(qū)的下水道里。為了日后鄰里相處和睦，他還主動(dòng)提出，和餛飩店老板平攤了安裝下水道的費(fèi)用。</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餛飩店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賺的錢也越來越多。有了錢，他也學(xué)著附庸風(fēng)雅，養(yǎng)起了花。光是幾千塊一盆的盆景，家里就擺了幾十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再也不是當(dāng)年那個(gè)連一百塊下水道錢都舍不得掏的吝嗇鬼了。他把自家樓前的平頂房，全都加蓋成了二層小樓?？蓭资杌]地方放，擺在屋里通風(fēng)不好、又見不到陽光，他就把花全搬到了任義家的平房頂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任義家的平房，就這樣成了他的養(yǎng)花場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每天敞開二樓的東門，如履平地，直接到了東鄰的房頂，澆水施肥，來去自如，仿佛那是自家的地盤。日子久了，屋頂被他折騰得四處漏水，每隔三兩年，就得找人用瀝青重新修補(bǔ)一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任義心里明鏡似的，知道屋頂漏水是養(yǎng)花澆的水禍害的，可他拿對方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房子常年租不出去，沒人看管，跟對方好好說，人家根本不聽；話說重了，又怕得罪這個(gè)無賴，指不定什么時(shí)候就趁房子沒人，偷偷搞點(diǎn)破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因那房子沒人租的期間，大門的銅門環(huán)被人偷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門和房門的鎖被人撬過多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北樓窗戶的玻璃被人打碎了若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家具的抽屜都被撬了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屋里的暖氣片、暖氣爐、床墊子都不翼而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損失最大的一次，廚房里自來水管的水龍頭在冬季被人卸走。開春冰雪融化，流個(gè)不停的自來水從廚房流到了客廳，從客廳流進(jìn)了臥室，浸濕了家具，浸壞了地板。自來水管化開冰那個(gè)月，一共跑了五百多方水。被自來水公司罰了好幾千塊錢。幸虧自來水公司收水費(fèi)時(shí)，發(fā)現(xiàn)用水異常及時(shí)聯(lián)系了他，要不然還不知道得造成多大損失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次回去看到這些慘景，任義心里就增添了無盡的煩惱。所以考慮到這些事，任義只能對餛飩店老板在自己平屋頂上養(yǎng)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兒子回來后，處理了排污水的難題，順便把餛飩店老板在自己平屋頂上養(yǎng)花的煩心事也解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兒子那天在院子里指著屋頂上那幾十盆花對餛飩店老板說：“賈哥，你在我屋頂上那些花是不是不要了，下午我就安排人拉我家去了?！薄耙?，要……我現(xiàn)在就搬。〞餛飩店老板一口說不出十幾個(gè)要，急三火四地往自己屋里搬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困擾了任義十幾年的難題， 12345沒解決， 任義的兒子輕而易舉地找了幾個(gè)同學(xué)就辦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人問他：“幫餛飩店接下水道，為啥要你掏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任義笑了笑，只說了一句：“算是破財(cái)免災(zāi)吧，這種無賴，還是少招惹為妙?！?lt;/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