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洛陽懷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文/ 任 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人立于龍門的崖畔，像一株生了根的、瘦硬的古柏。風(fēng)是從伊洛河方向斜刮下來的，帶著水汽與千年塵土混雜的腥澀，撲打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但他并不避讓，只將目光沉沉地投出去，望著那崖壁上蜂窩般密布、又早已面目漫漶的佛龕。哦！這或許便是——“興衰察乎其變，浮沉觀乎其勢，滄桑寄乎其宙”的歷史寫照。他的眼神，是勘探地質(zhì)斷層般的眼神，在那些殘缺的梵相、模糊的衣紋、崩落的蓮座之間游走，仿佛要從中析出時間的晶體。他看到的，不是一尊尊靜穆的神祇，而是王朝的骨骼在風(fēng)化，是信仰的潮汐在崖壁上留下的印痕。那高處曾為武則天開鑿的盧舍那大佛，雍容的臉龐半沐在午后偏斜的光里，智慧與功德的果報之身，半陷在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里，悲憫與漠然竟是同一副神情。山河是靜默的舞臺，春秋是無言的劇本，他立在此處，便成了歷史一個醒著的逗點，溯著無聲而洶涌的逝水。</p> <p class="ql-block">伊洛的水是濁的，不是黃河那種粗糲的黃，而是一種溫吞的、綠中透出倦意的蒼灰，仿佛溶化了太多脂粉、墨跡與嘆息。一個女子臨水而立，素衣，背影伶仃，像是從某幅宋人小品里走出來的意象。她的視線并不在水，而在水之上那一片空濛的煙靄，以及對岸邙山如睡獸般蜿蜒的、青黛的脊線。她在聽。聽風(fēng)穿過嵩岳松濤那悠遠的、類似塤聲的低鳴，聽水中是否還蕩著“河圖洛書”傳說里那神秘的漣漪，聽邙山月色無聲傾瀉時，是否還裹挾著東漢太學(xué)生清議的余響，或是建安七子酒后的長嘯。哦！這或許便是——“禮樂韻何以承，文章脈何以繼，天下憂何以任”的古音回旋。那“何以”二字，不是質(zhì)問，是一聲極輕、卻扯得人心頭發(fā)顫的嘆息，散在伊洛的煙波里，尋不到應(yīng)聲。她像一個失了調(diào)的琴師，指尖懸在無形的絲弦上，明知絕響難續(xù)，卻放不下那撫觸的姿勢。</p> <p class="ql-block">我與他們隔著三五步的距離，像隔著薄薄的、顫動的琉璃。我看那男子從崖畔拾起一塊碎石，粗糙的斷面，或許曾是飛天衣裙的一角，或許只是無意義的巖體。他摩挲著，然后松開手，任它墜入深谷，連一絲回響也聽不見。那是一種確認：一切堅固的，確已煙消云散。我又看那女子，她俯身，竟掬起一捧河水，水迅速從她指縫漏盡，只在掌心留下濕亮的痕。那也是一種確認：一切流逝的，總還固執(zhí)地留下些什么。</p> <p class="ql-block">忽然間，我仿佛看見他們的目光，在伊洛河的上空，隔著千年的維度，閃耀著星光般的燦爛。那男子的“察”與“觀”，是冷的，是史筆的鐵畫銀鉤；那女子的“承”與“任”，是熱的，是血脈的怦然搏動。然而，就在這冷暖交匯的裂隙里，一種更浩大的東西悄然滋生。那座盧舍那大佛的巨影，倒映在流淌千年的伊洛濁波中，隨水紋晃動、變形，卻永不消散。邙山的月色，年復(fù)一年，漂洗著帝王將相早已朽沒的墳塋，也漂洗著今夜無名的旅人。禮樂的雅音斷絕了，可洛水湯湯的節(jié)奏，豈非是另一種更不朽的韻律？文章的古脈稀薄了，可這山、這水、這明月本身，不就是宇宙以最磅礴的筆法寫就的、永遠讀不完的一篇文章么？</p> <p class="ql-block">那“憂”，似乎也有了落處。它不再是為一家一姓的興廢而憂，也不再是為某種具體學(xué)說的存續(xù)而憂。那憂，化作了對這片土地本身生生不息的、沉靜的顧念，化作了對那“變”與“勢”中蘊藏的、不可摧折的生命力的領(lǐng)悟。孤，是未悟時的錯覺。當(dāng)你明了山河是唇，歲月是舌，它們始終在以我們未能全然聽懂的語言，滔滔講述；當(dāng)你感到自己每一次對古跡的凝望，每一次對古韻的追懷，都并非孤立的憑吊，而是匯入了那條自“河出圖，洛出書”以來就未曾真正斷流的精神長河——你便知，大道終究不孤。</p> <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龍門石窟的燈次第亮了，人造的暖黃光線，試圖為那些冰冷的石像注入一絲現(xiàn)代的體溫。伊洛河上升起淡淡的霧，將邙山暈染成一片空靈的水墨。那男子與女子，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仿佛他們從未存在，又仿佛他們本就是這洛邑古城黃昏里兩道隨時會顯形的精魂。</p> <p class="ql-block">我轉(zhuǎn)身離開，腳下踩著松軟的泥土，我揮揮手，帶不走一縷碑魂，也帶不走一絲古音。但我好像又帶走了全部——那“察”與“觀”后的澄明，那“承”與“任”前的篤定?；厥淄?，伊洛的煙波，嵩邙的云月，正與漸濃的夜色融為一體，蒼茫而溫柔，包裹著這座閱盡春秋的老城。忽見這座老城的盡頭，一副榜書《洛陽懷古》聯(lián)，浸染著月色，赫然掛在天際，閃耀著銀暉一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聯(lián)是一一</p><p class="ql-block">興衰察乎其變，浮沉觀乎其勢，滄桑寄乎其宙，立龍門崖畔，帝闕山河，春秋默然長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聯(lián)是一一</p><p class="ql-block">禮樂韻何以承，文章脈何以繼，天下憂何以任，對伊洛煙波，嵩云邙月，大道終究不孤。</p> <p class="ql-block"> ?。ㄈ?麟，2026年新年午夜 </p><p class="ql-block"> 于洛邑古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