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本是一汪清泉,卻心系天際。所以總盼著,總盼著能成為一只不懼遠行的雁,春至北方,秋至南。但,我只是一汪清泉。</p><p class="ql-block"> 冬季里,我結成冰河。包裹著懷里落入的萬物,將自己附于泥土之間。春至時,又化作溪流,與花瓣窣窣低語。故,我的確,的確是一汪清泉。</p><p class="ql-block"> 清泉,本是自由來去。上可達九天,作瀑布狀。下可探深谷,幽暗匍匐。我一切的初衷,成就一切的結局。所以,我竟不只是一汪清泉。</p><p class="ql-block"> 清泉,晨時可凝成露水,暮時可氤氳成霧。在晨暮交替之中,我有千百種姿態(tài)。我與時光,置換著情感,連同我的本我,以及我的非我。然,我愈發(fā)不像一汪清泉。</p><p class="ql-block"> 某天,一僧侶行至,拂我濁之,嘆我清澈;掬而飲之,夸我甜美。那一刻,我仿佛潤生了色彩,平添了味道,更平添出諸多知覺。僧侶靜坐下來,我覷視,我聆聽——“凡所有相,皆是虛妄……”</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所云,俏皮著躍上他的衣衫,想逗他一逗。只見他雙腿盤式站起,轉身離開。</p><p class="ql-block"> 我繼續(xù)向前流動著,用生了的味覺品著,聽覺聞著,視覺觀著,所有經(jīng)過我身邊的萬物。此時天地,因這萬物著相而變化,我又因天地變化而變幻。我漸次,忘卻了我是一汪清泉。</p><p class="ql-block"> 我一邊流淌,一邊感知著,四季帶給我的不同溫度,以及黑夜與白天的不同色彩。還有深谷中的空曠,高山上的凜冽。我一路上歡躍過,也悲戚過。偶遇過雀兒飛來,也驚覺過雁兒飛走。更見證過花兒盛開,也痛心過落葉飄零。我甚至于對著山巒高歌,向著平原低吟。我肆無忌憚,且一往無前的,感受這天地遼闊,山海無盡……</p><p class="ql-block"> 翌日,我于清晨醒來,又巧遇那位僧侶,他的面容些許蒼老,衣著舊衫。然,嘴中仍念著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p><p class="ql-block"> 我忽覺一顫,竟落了淚,惹得水流也跟著湍急起來。原來,那是他百般參透的佛語,也是我多年輾轉的真相。而真相本無相,無相乃真相。清泉從未變,只是著了相,無法參透個中道理。我頓悟,我依舊是一汪清泉。</p><p class="ql-block"> 這世間,亦兜兜,亦轉轉。然,水可容這萬物,人卻難容這萬事。但容了萬物,水仍還是水。而歷了萬事的人,卻不再是最初般模樣。即便在漫長歲月中,水亦或是人,都會流經(jīng),各自生命的旅途。于是,我更愿意自始而終,作一汪清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