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金色的鑰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鄧建強</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錦旗的紅，在冬日陽光下深得像陳年的酒。103歲的遇斌托著它，手微微發(fā)顫——那是歲月沉淀的重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志愿服務暖百歲，鐵血精神勵千秋”，十四枚金字在綢緞上靜臥。羅桂香上前接過來時，看見老人眼里有光，那光穿越了一個世紀。</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門有鑰匙</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3年初春，羅桂香第一次提到“志愿服務”時，遇騰劍搖了搖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爺子不讓外人進家?！?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話里有堵墻。羅桂香沒急著翻墻，她找到一扇門：“我的名字叫羅桂香，是社區(qū)熊蕾主任派來的，也是部隊子女。你父親當商業(yè)局長時，我在飲食公司管財務，常去局里開會。他是我注冊到時光益站的服務對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遇騰劍的眼神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信任需要具體的鑰匙。鑰匙不是工作證，是了解和經歷，是血脈里相近的溫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天后，羅桂香拎著餛飩站在門前。門開時，遇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你啊，”老人緩緩點頭，“小羅科長。我記得，業(yè)務能力強，是個好黨員?！?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鐵門開了。心門也開了。</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發(fā)間歲月</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湯洪凡第一次給遇斌理發(fā)，手心的汗把推子柄都濡濕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推子貼近耳際，老人忽然開口：“我是幸運者，我看過身邊的炮彈炸倒的戰(zhàn)友，我看過炸得血肉模糊的大腿，也看過活下頭上一塊塊的傷疤?！?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不是普通的疤——是片凹凸不平的“土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44年，”遇斌閉著眼，“太行山的炮彈皮?！?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推子的嗡嗡聲在客廳里格外清晰。湯洪凡放輕動作，手指就像拂過那片不毛之地時，忽然懂了——這不僅是理發(fā)，是觸碰活著的歷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伴端茶出來，笑著說：“他呀，夢里還喊‘三班跟上’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那笑聲，把時光熨暖了。</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路上護送</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三次陪老人去醫(yī)院。遇騰劍與羅桂香推著輪椅，步子很穩(wě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以稍微快一點，”遇斌忽然說，“當年抬擔架，腳步不能亂，也不能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們調整了速度。電梯下行時，遇斌看著樓層數字：“這個角度……和下山抬傷員時，看天的角度差不多?！?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們沒有接話，只是商家把輪椅剎得更穩(wěn)些。因為明白了，對這位老人而言，接受照顧時那微妙的配合，是一種深植于骨的尊嚴。羅桂香在路上一直打聽部隊抗日的故事，遇斌像逢上了知音，揚眉吐氣，滔滔不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軟和之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桂香的布兜里，總揣著用棉布裹好的“軟和”。有時是菜包，有時是餛飩，有時是……她知道，百歲的腸胃容不下堅硬，而一個山東老兵的血脈里，睡著對面食固執(zhí)的鄉(xiāng)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她遞過一個溫熱的菜包。遇斌接過，掰開，端詳了一眼松軟的面芯，才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像是把這一口滋味送去了很遠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屋里只有時鐘的滴答。良久，他輕聲說：“這面發(fā)得……有筋骨?！?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抬起眼：“四四年最苦的時候，太行山的老鄉(xiāng)，把最后一點麩皮摻上野菜，蒸成團子塞給我們。也是這個噎人又暖人的勁兒?！?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桂香把布兜攥緊了些。她忽然懂了，自己調試堿水比例的那些清晨，無意間竟鑄成了一把鑰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感激引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日陽光鋪滿客廳。理完發(fā)，遇斌精神很好。他看著羅桂香的志愿馬甲，忽然問：“我女兒騰劍，她理發(fā)的水平高了，我感覺的舒適與你還有一段距離。你沒來我就讓她幫我理發(fā)，她是不是也在你們那兒？是不是你領進門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的，我?guī)健畷r光益站’，教她理發(fā)，教她怎么做公益。她很優(yōu)秀，也獲得了九祥敬老院很多獎旗。她血管里是英雄的基因，是您教育和熏陶的結果?！?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人眼里那層平靜的暮色，忽然被點亮?！昂?，好啊?！彼?，“父親是老兵，女兒接著為人民服務，我這心里……踏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轉向羅桂香：“小羅科長，我得謝謝你。不光是謝你照顧我們，更是謝你……把騰劍帶上了這條路。我看著她忙進忙出，眼里有光，就像看到了我們當年?！?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桂香低下頭，把理發(fā)圍布疊得方方正正。她不敢抬頭，怕老人看見她泛紅的眼眶。</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六、觸摸勛章</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拜訪那日，陽光澄澈。因為抗日戰(zhàn)爭勝利七十周年一玫玫閃光的金質勛章，我本備好了筆和記錄本，也提前準備了為什么參軍等十多個問題。進門卻見老人因前日跌跤，正于沙發(fā)闔目養(yǎng)神。呼吸輕緩，如秋葉臥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我放棄了這次采訪的念頭，成為了一次普通志愿服務的見證者和記錄員。我看見羅桂香踩上矮凳，對著玻璃窗呵氣；黃光行用螺絲刀拆油煙機；遇騰劍給油煙槽里鋪上吸油長條。同時也聯(lián)想著社區(qū)熊蕾主任半小時前如何問候和聊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沒有激昂的故事，沒有炫目的勛章。只有這些每月至少一次重復的、近乎虔敬的勞作。而在這一片寧靜的忙碌里，我突然觸摸到了那枚最珍貴的“勛章”。</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尾聲</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臨走前，羅桂香將紗窗拉手又檢查一遍?；厣頃r，夕陽泊在遇斌肩頭，將他霜白的鬢發(fā)染成淡金。他不知何時已醒，靜靜望著窗外，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極輕地叩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沒道別，只將門無聲掩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門內，是一個世紀的烽火歸于溫暖的暮色。門外，腳步聲沉入人間煙火，奔赴下一盞需要被點亮的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光，是餛飩湯上升起的白汽，是玻璃擦亮后的通透，是志愿馬甲那踏實的一抹黃。它如此平常，平常到融入晝夜晨昏；它又如此磅礴，足以渡過時間，讓山岳的魂魄在人間煙火里找到安歇的岸。</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