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覺之間來墨爾本已經(jīng)一周了。周五晚上，兒子忽然走到我跟前，眼角帶著笑意，仿佛不經(jīng)意地說：“查了天氣，明天晴，二十度左右。正好，我?guī)銈內(nèi)ソ纪庾咦甙伞！?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刻，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緩緩漫上心頭。溫暖，卻摻雜著些許澀意；欣慰，又繞著一絲恍惚。好像忽然被人輕輕推了一下，從歲月的這一頭，踉蹌到了那一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曾幾何時，這話總是由我來說。我查天氣，我規(guī)劃路線，我開著車，后視鏡里總能看見他趴著窗口張望車窗外白云、遠山的小小背影。后來，他的世界變大了，背影也漸行漸遠，周末的邀約成了我們之間生澀的奢侈。如今，這句話竟從他口中說了出來，那么自然，又那么鄭重。</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才忽然被時光點醒：那個過馬路總要緊緊抓著我手指的孩子，如今已長成能為我們查看風(fēng)雨、規(guī)劃行程的大人。角色在無聲無息間完成了交替，我依然被愛著，只是從引領(lǐng)者，變成了那個被溫柔帶領(lǐng)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窗外夜色溫柔，我望著他低頭繼續(xù)查看路線的側(cè)臉，那輪廓早已褪去稚氣，有了成年人的沉穩(wěn)。原來，所謂父母子女一場，就是在這樣平常的夜晚，完成一場平靜的交接。他接過的，不僅是一份出行的計劃，更是一份守護的責(zé)任與牽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明天，陽光應(yīng)該會很暖。風(fēng)，應(yīng)該也正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日清晨，燦爛的陽光如期而至，兒子駕駛著他那輛寶藍色的二手大眾轎車出發(fā)了，我坐在副駕駛位，一轉(zhuǎn)頭，映入眼簾的就是他專注地操控車子的側(cè)影。斜射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方向盤上，又在車頂篷上留下斑駁的光影，也映出了兒子臉上淡淡的雀斑，仿佛印證了他十二年獨自在國外打拼的歲月滄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汽車奔馳在郊外寬闊潔凈的柏油路上，車窗像一扇流動的畫框。天空是毫無雜質(zhì)的湛藍，幾朵云慢得仿佛凝在了時光里，電線的淺痕輕輕劃過天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起初，是鱗次櫛比的住宅，每座屋前都綴著主人精心打理的花草與裝飾，靜靜訴說著對日子的深情。漸漸地，房屋疏了、遠了，僅偶爾在高處矗立著一座像莊園一樣的建筑，風(fēng)景豁然開朗。連綿的丘陵向遠處舒展，葡萄園整齊地匍匐在山坡上，蓊郁成一片沉靜的綠。而最令人心動也令我微微困惑的，是那一片接一片無邊的草場。此時南半球正當盛夏，它們卻泛著純粹而耀眼的金黃，像被太陽吻過之后忘了褪色，又像大地在此處偷偷鋪開了另一個季節(jié)。</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間牛羊成群，悠然點綴于草場。它們或低頭尋覓鮮嫩，或臥于樹影下靜靜反芻，仿佛時光在這里也慢了半步。偶爾，幾匹駿馬躍入視野，它們身形矯健，沐于南半球的明燦陽光下，不時甩動長尾，在金色的光影中劃出看不見的弧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萬物靜好，仿佛整片土地正以一種溫柔而絢爛的方式，輕輕呼吸。</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約一個多小時后，我們抵達了馬路達水庫公園（Maroondah Reservoir Park）。碎石子鋪成的停車場里已停了不少車，樹蔭下的公共桌椅旁坐著些游人。這一帶屬于林火防范區(qū)，禁止明火，因此大家吃的都是成品熟食。</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桌椅周圍聚集著一群黑頸白身、長嘴的涉禽，毫不怕人，只在人群中踱步覓食。我正覺得稀奇，兒子見怪不怪地說：“這是垃圾鳥，專吃人剩下的東西?！蔽也榱瞬?，原來這鳥名叫“澳洲白鹮”，不禁吃了一驚：這在國內(nèi)可是一級保護動物，多少人千辛萬苦也難以一睹真容；而在這里，它們竟如此尋常，就在手邊腳前悠然來回。</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兒子背上黑色的背包，里面裝著我們一上午的補給，然后帶著我們沿著一條舒緩的上坡路向水壩的頂端出發(fā)。道路兩側(cè)是茂密的灌木與高大的樹林，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在灰褐色的道路上投下清晰的影子?？諝庵惺乔嗖菖c泥土的氣息，偶爾有鳥鳴從林間傳來。他那件酒紅色的上衣在滿眼綠意中成了一個移動的焦點。此景是那么熟悉，記得有位作家說過，孩子長大之后，父母看到的總是他們的背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步道的盡頭，是一座宏偉的大壩，這是墨市的一處重要的生活水源地。又是一處山水交融的秘境，宛如天地間靜臥的一塊碧玉。水面是它最動人的眼眸，倒映著天空寶石般的湛藍與游走的云絮，泛出幽深而寧靜的光澤。在這里，你可以真正體會到什么叫“水天一色”。</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腳下，一道堅實的弧形大壩如巨龍橫臥，灰白色的壩體沉淀著時光的肌理，與周遭的鮮活生機形成溫柔對話。水庫周圍林木蔥郁，高樹與灌木層層疊疊，將濃得化不開的綠意潑灑至岸邊；遠處山巒綿延起伏，深淺不一的綠色如波浪涌向天際，在白云的投影下更顯幽遠。光線穿過云隙，在山、水、壩上勾勒出明暗交錯的畫卷。這里的一切——自然的壯闊與人工的巧思，靜謐的水色與蓬勃的綠意，完美相融，化作一首沉浸于光影之中的山水詩。</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尋了湖邊一處樹蔭濃密的草地，藍格子墊在柔軟草葉上鋪開，像裁下了一小塊晴朗的天空。容從背包中取出食物，兒子舒展著長腿半倚坐著，仿佛在回味兒時的時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風(fēng)從湖上來，穿過岸邊枝葉，帶著水汽與青草氣息。樹影在我們身上輕輕晃動，光斑跳躍在餐墊邊角、瓷盤沿口、以及每個人放松的眉梢。遠處隱約傳來笑語，卻又很快消散在廣闊的水色與山巒之間——仿佛這方天地自有其消音的魔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容遞來食物時我們相視一笑，沒有誰急著打破這片寧靜，只有輕微的咀嚼聲、風(fēng)聲、草葉摩挲聲交織成透明的網(wǎng)，輕輕托住了這個悠長的午后。原來所謂歲月靜好，并非萬物停滯，而是當波光、云影與心上人的呼吸同頻，時間忽然變得慷慨，允許我們把一瞬過成值得回味的永遠。</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湖邊草地消磨了一整個悠長的午后，直到夕陽將云絮染成蜜橘色，我們才帶著一身草葉與湖水的清氣回到車上。起身時，兒子還特地提醒我們檢查一下鞋子，以防鞋里有蟲子侵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途經(jīng)小鎮(zhèn)時，一片歐式紅磚建筑靜靜立在道路兩旁，在斜照里泛著暖融融的光，像突然翻到的一頁童話插圖。我們決定停下來，給疲憊的腸胃也找一處歸宿。</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Kang's Woks Asian Restaurant”——招牌上的字母在漸暗的天光里顯得安靜。門上的“CLOSED”牌子卻讓我們腳步一頓。隔壁披薩店的燈已亮起，暖黃的光混著烘烤的香氣飄出來。兒子拉拉我：“就吃披薩吧?！蔽覅s搖搖頭，執(zhí)意要等。還有二十分鐘，我們便在餐廳門外的紅色塑料椅上坐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身旁，一面橙色披薩旗在傍晚的微風(fēng)里有一搭沒一搭地飄著，像在提醒我們還有另一種選擇。我們就坐在那旗子的影子里，聊著漫無邊際的話，看地上樹的影子越拉越長，慢慢爬上臺階，爬上墻根——時間在這里，仿佛也放輕了腳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開門的是個東亞面孔的年輕小伙，黑頭發(fā)，神情略顯冷漠。推門進去，滿眼是中華結(jié)，書法橫幅、紅燈籠和山水畫，耳邊響起的卻是流暢的英文。兒子點菜時試著說了句中文，對方只是報以禮貌而茫然的微笑。兒子有些不滿，低聲說他服務(wù)時心不在焉?！拔以诎闹薅吮P子時可不是這樣?！彼洁熘?。我卻只是笑笑。在這遙遠的小鎮(zhèn)上，這份生疏何嘗不是另一種鄉(xiāng)愁的倒影？他或許早已是這方水土哺育的孩子，那點遙遠的血脈痕跡，藏在眉眼里，也藏在墻上的畫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菜上來了，牛柳炒時蔬，雜炒油豆腐，腰果雞丁，計位海鮮羹。味道竟出乎意料地踏實，并不像有些國外的中餐館那樣重鹽重糖，是那種跨越山海后 simplified yet sincere 的慰藉。結(jié)賬時，賬單顯示101澳元。我遞過卡去，心里沒有計較，只當是為這個黃昏里一份固執(zhí)的等待、一次意外的重逢，以及這幅小鎮(zhèn)暮色中略顯突兀卻又莫名和諧的中國結(jié)，付下一筆心甘情愿的賬單。</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出餐館，披薩店的旗子還在風(fēng)里招展，但我們腹中溫暖，仿佛剛剛在陌生的版圖上，悄悄認領(lǐng)了一小片熟悉的、煙火氣的故鄉(xiāng)。</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周末，卻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兒子安排的郊游。除了有旖旎的自然風(fēng)光，悠閑的異域風(fēng)情，還有就是陽光留在肩頭的溫度，是清風(fēng)送來的草木香，是水光山色在眼底的倒影，更是陪伴在側(cè)時，那份無需多言的安寧與踏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山河依舊，歲月綿長，每時每刻在各自的家庭中都會進行著這樣的角色轉(zhuǎn)換，因而便是生活的延續(xù)，代際的傳承。</span></p> 謝謝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