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女人一過65歲身體各落就都會出毛病了，翠翠先是被查出來血管硬化，然后是糖尿病，高血壓，前段時間又被查出來肝病。她誰也沒說，就這樣順從地忍受著。這不過是年齡帶來的許多病痛中再加一條罷了。直到前幾天查出來動脈瘤。醫(yī)生不建議手術(shù)，風(fēng)險太大。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她想把孫子叫回來，跟他說一些事。</p><p class="ql-block">孫子小兵在體制內(nèi)工作，談了個條件很好的女朋友，那姑娘是留學(xué)回來的，落落大方，跟小兵一樣特別孝順。小兵從小沒爸，他媽條件也不怎么好，那姑娘第一次上門，給小兵媽買了件名牌大衣，臨走還把小兵媽給她的紅包塞沙發(fā)墊子下面了。她對翠翠也是一樣，羊絨大圍巾、保暖絨褲、保健品，一大堆東西拎過來，也是拒收她的紅包。</p><p class="ql-block">翠翠沒問錢是誰花的，即使不完全是那姑娘，不也是人家默許和支持的嗎，這孝順得太過頭。翠翠不希望自己走以后，兒媳婦還享受這么盛大的回報。她不配。</p><p class="ql-block">這次想跟小兵說的，就是他媽年輕時候的事。翠翠已經(jīng)憋了十幾年了。</p><p class="ql-block">翠翠本來生了倆兒子，另一個3歲時夭折了，剩下一個就疼得緊。兒子20多歲時，跟鎮(zhèn)上一個賣衣服的姑娘好上了。姑娘叫小玲，就是翠翠后來的兒媳婦。翠翠有點生兒子的氣，因為當(dāng)時兒子有正式工作，翠翠也想讓兒子找一個有工作的人。人家給他介紹的有老師有護(hù)士，他都不要，非跟小玲好。小玲長相普通，但會打扮，穿的衣服都是頂時髦的，說起話來渾身都在動，眉眼活絡(luò)，很招男人喜歡。</p><p class="ql-block">小玲可能看出來了翠翠的不待見吧，婆媳關(guān)系從一開始就糟糕。剛結(jié)婚他們還住在一個屋檐下，小玲沒管她叫過“媽”。平時都是翠翠做飯，有一次是小玲做飯，飯好了不喊婆婆吃。翠翠就說了，“吃飯了怎不喊我的?！毙×嵴f：“你喊吃飯也經(jīng)常只喊你兒子呀？”翠翠覺得這也太過分了，她只喊兒子是因為他倆在一間屋里，只喊一個人另一個人就知道了，而自己為了給他們騰婚房，獨自住在小南屋里，不喊她她怎么知道飯好了？</p><p class="ql-block">翠翠丈夫走得早，兒子又被媳婦拿捏，眼看是天天受氣。她一狠心，七湊八湊，就買了一間小房子，各住各的，互不打擾。</p><p class="ql-block">翠翠覺很丟人沒面子，人人都知道兒媳婦跟她不和，兒子又窩囊，可也沒辦法。</p><p class="ql-block">第二年兒媳婦生下小兵，扔給翠翠帶，自己天天出去打麻將。翠翠跟兒子說，家里為了買房子還欠一屁股債，小玲閑著你叫她出去打工呢。第二天小玲就來找翠翠要錢，說不是見不得我閑著嗎，那我去開服裝店，給我8萬塊錢吧。翠翠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此后對小兩口的事就都閉嘴了。</p><p class="ql-block">沒多久兒子也下崗了，這下兒子也成了沒工作的人了，小玲在家里地位更高，當(dāng)著翠翠的面冷嘲熱諷“有工作算個屁，這么說下崗就下崗嗎，你媽還以為你是當(dāng)官的呢?！?lt;/p><p class="ql-block">兒子就跟翠翠說，他準(zhǔn)備出去打工。</p><p class="ql-block">翠翠有預(yù)感他這一走，小玲不會老實的?？此腥苏f話那個嬌媚作態(tài)的樣子，怎么能老實得了，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翠翠管說什么兒子也不聽。</p><p class="ql-block">果然兒子前腳走，小玲后腳就搭上了一個老板。那人大她十幾歲，經(jīng)常開車送她回來，完全不避嫌。每次那男人的車駛進(jìn)小區(qū)，連路口下象棋的老頭都停下來，伸長脖子看。翠翠氣得要瘋，讓她注意點，她笑道：“有本事讓你兒子回來跟我離婚呀?！?lt;/p><p class="ql-block">有一次翠翠實在忍不了，就把小兵丟給她帶。半夜，小玲隔壁的人來喊翠翠：“你去看看咋回事吧，小孩從晚上8點哭到現(xiàn)在兩點?！贝浯淙デ瞄T，3歲的小兵來開的，他說媽媽不在家。當(dāng)時要是小玲回來，翠翠懷疑自己會當(dāng)場拿刀砍死她。</p><p class="ql-block">好在她一夜沒回來，她逃了一命。翠翠把小兵抱回來，早上她的氣也消了。隨便吧。她對自己說。反正孩子她已經(jīng)生了，愛咋咋。</p><p class="ql-block">此后翠翠一門心思好好帶孫子，跟小玲基本上不說話。流言猖獗了一陣子大約自己也覺得無趣也就蔫下去了，翠翠一手把小兵撫養(yǎng)長大，省吃儉用還掉了買房借下的債務(wù)。</p><p class="ql-block">高三那年小兵成績不是很好，翠翠有個親戚有點關(guān)系，問她想不想叫小兵去當(dāng)兵，小兵說想。翠翠就把他送進(jìn)了部隊。</p><p class="ql-block">送小兵那天，小玲都沒哭。翠翠哭得慘。她愛孫子比愛兒子還多，可能愛兒子的時候還年輕，不那么會愛，老了反而感情滂沱一些。再說孫子跟兒子長得很像，她覺得又把兒子重新養(yǎng)了一遍似的，養(yǎng)得比上一遍得心應(yīng)手，更有成就感。孫子一走，她像死過一回，天天想他，人都瘦了一圈。</p><p class="ql-block">沒多久，兒子回來了。他說在廠里受欺負(fù)，身子骨也吃不消，干不下去。小玲對他的回來非常不高興，是每個人都看得見的不高興。她對歸來的丈夫，橫豎是看不慣，天天用吵架的口吻說話，小玲高頻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fā)麻。</p><p class="ql-block">一天翠翠去兒子家里拿東西，在門口就聽兩口子在家里砸東西。小玲說：“你個死癟三在外面干這么多年，一分錢沒拿回來過，你有什么資格管我？”兒子說：“蕩婦！蕩婦！”他來來回回只會說這么一句。小玲野蠻地說：“我蕩你達(dá)了！”</p><p class="ql-block">翠翠聽了一會兒，忘記自己要拿什么。她轉(zhuǎn)身下樓，樓道里碰見個熟人，她馬上端出笑容，看上去笑得可憐巴巴，像是討?zhàn)埖臉幼?。走到外面才發(fā)覺自己臉上有眼淚。這些年來，她總是靠眼淚來緩解困境，也唯有如此能收到效果?？捱^一場后，心里生出些隨意，有點豁然開朗的意思。</p><p class="ql-block">小兵打電話回來，跟翠翠說他入了黨，準(zhǔn)備報考軍校。翠翠激動地說好哇好哇，將來畢業(yè)了就是軍官，想轉(zhuǎn)業(yè)的話能有好工作，不轉(zhuǎn)業(yè)的話就在部隊干一輩子也怪好的，部隊什么都發(fā)，什么都不要錢。</p><p class="ql-block">到了這個年紀(jì)，翠翠已是知命的人了，知道這世界的大榮耀沒她的份，能掙一些小風(fēng)頭就是賺。她每天看孫子穿軍裝的相片，那個帥氣啊，足以讓他滿足又安心了。</p><p class="ql-block">在一個很平常的早晨，翠翠忽然接到小玲的電話。她用平靜的聲音告訴她，小兵他爸死了。</p><p class="ql-block">翠翠如遭雷轟頂。她跌跌撞撞來到兒子家，有幾個鄰居都在那，他們閃開一條道。小玲說他半夜講胸口疼，自己到客房去睡，早上起來就發(fā)現(xiàn)他沒氣了，渾身都涼了。</p><p class="ql-block">翠翠到跟前去看，小玲想攔，她推開她。他真的是死了。他臉色發(fā)青，睫毛有點雜亂，一雙半閉的眼睛像蒼蠅叮在傷口上。這時有鄰居說讓她別急，已經(jīng)打了120。翠翠知道，沒用了，沒救了，死人是一眼可以看出來的，他變成一個物體，臉龐甚至有點陌生。</p><p class="ql-block">這時醫(yī)生上樓來，扒拉了一下他的眼睛，說怎么現(xiàn)在才打電話，人都涼了。有鄰居問是怎么回事，醫(yī)生問小玲當(dāng)時的情況，小玲又說了一遍，醫(yī)生問死者有過什么病史，小玲說他有心臟病。醫(yī)生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那可能就是突發(fā)心臟病，指甲都是黑的嘛，不過我們也不能確定，這得法醫(yī)鑒定?！?lt;/p><p class="ql-block">一個老太太把翠翠拉到一邊安慰，她在話里低聲夾了一句：“報警不？昨天晚上有人看到那個男的來過?！彼f得飛快，說完又繼續(xù)安慰，好像怕人聽到那個提醒。翠翠嚯一下站起來，去揭兒子的被子。他穿的果然不是睡衣，衣服有點亂，脖子上有抓傷。</p><p class="ql-block">兒子有心臟病她知道，但是他的暴斃一定跟小玲有關(guān)系。一定。哪怕不是她和她奸夫親手害的，也是間接害的。要不要報警，槍斃他們？翠翠又在那一瞬間馬上意識到，如果小玲是殺人犯，小兵就考不成軍校了。她把被子往上拉拉，蓋住兒子的臉，這才放聲大哭。</p><p class="ql-block">那老太太又來扶她，她擺擺手，但是仍然把全身的份量都壓在對方手臂上，她知道自己不能自控地對她搖頭和擺手，并不是不需要攙扶，而是，別管，別勸，也別往外說。我不能報警。</p><p class="ql-block">有人幫忙聯(lián)系了做白事的，有人幫忙把窗戶打開透氣?？諝饫涞孟袼疂娫诖浯淠樕?，她的心在滴血。</p><p class="ql-block">小兵回來的時候他父親已經(jīng)火化。翠翠咬緊牙關(guān)什么都沒說。孩子對著父親的骨灰盒咚咚磕頭，翠翠艱難地從后面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背上。這孩子從頭到腳散發(fā)著年輕人的熱力，他會有很好的未來，不會辜負(fù)她今天的忍耐。</p><p class="ql-block">后來小玲嫁給那個老板，沒再回來過。翠翠和她斷絕了所有的來往。小兵每次回來，會分別去看他媽和看奶奶。他過著翠翠所企盼的那種生活，考軍校，當(dāng)軍官，轉(zhuǎn)業(yè)進(jìn)好單位，拿著可觀的薪水，找了個知書達(dá)理的女朋友。</p><p class="ql-block">今天晚上，他來了。他一進(jìn)門就熱氣騰騰地喊：“奶！奶！”他放下手里拎的禮物，搓著手，小孩子一樣笑：“有吃的沒？我還沒吃飯?！贝浯浣o他煲了湯，正小火煨著。她給他盛得滿滿的一碗，碗底子逐漸燙手，她又找了塊干凈帕子墊著，才遞給他。他吃得噴香，她看得心滿意足。</p><p class="ql-block">眼看他吃完了，翠翠開始了正式談話的程序?！靶”?，奶跟你說點事?！薄澳銊e說！我知道！”小兵呼嚕一下喝完最后一口湯，把碗擱在桌子上，興致勃勃地問：“你是不是要問，我結(jié)婚張叔準(zhǔn)備給多少錢？”翠翠愣了一下。她曾經(jīng)跟小兵嘮叨過一嘴，說他結(jié)婚的話他那個繼父估計一毛不拔。她有點失望，活了一輩子活成這么個角色，孩子完全不知道她心揣著多么傷痛的秘密。小兵一副自己比她想象的更討人喜歡的樣子：“他說了，給20萬！”這又是翠翠完全沒想到的?！拔覌屘焯旄覈Z叨，只要他給，讓我一定要拿著。你們放心吧，他的錢我會收的，他條件好一些嘛。”</p><p class="ql-block">他把凳子拉得湊近點，“奶，我媽也不容易，給他帶了好幾年孫子。我媽說，不對他好點，怕我結(jié)婚他不拿錢出來。我媽還說要是不幫他帶孫子，將來就不能名正言順幫我?guī)Ш⒆樱蝗粌艚o張叔的兒子兒媳留話柄，埋怨她這個當(dāng)后媽的不公平?！?lt;/p><p class="ql-block">翠翠啞然。</p><p class="ql-block">“奶，你到現(xiàn)在還是不跟我媽說話嗎？”</p><p class="ql-block">“不說。”</p><p class="ql-block">“有啥深仇大恨吶？不都是過日子里的小事嗎？”</p><p class="ql-block">“是?！?lt;/p><p class="ql-block">小兵這才發(fā)現(xiàn)翠翠比平時嚴(yán)肅。他趕緊找補(bǔ)：“算了算了我不說了，奶，在我心里你比我媽親，你不高興跟她來往就不來往，你高興最重要?！?lt;/p><p class="ql-block">他又說：“其實都是我媽想得多，要不要孩子我們還沒考慮好呢，我媽卻恨不得連孩子的小衣服都給我們買好。前幾天她還去把她的金鐲子打成了個金鎖，實心的，她說因為看到別人家小孩都有，將來我家小孩也得有。”</p><p class="ql-block">翠翠真不知道何時起，小玲變得對小兵這么好，也許人老了，兒子和孫子成了盼頭？小兵享受著這遲來的母愛，她該如何打斷他？自己已時日不多，真的要現(xiàn)在告訴他，你父親的死你媽脫不了干系嗎？能翻案嗎？不能。能改變什么嗎？能——足以讓小兵痛苦，余生再也不會有這樣沒心沒肺的笑容了。</p><p class="ql-block">小兵說他晚上還得回去，他女朋友一個人在家害怕。說著往外走，讓翠翠多注意身體，有什么事馬上給他打電話。翠翠站起來送他，小兵摸了一下翠翠的手說：“天冷了你穿這么少就別出來了，手也不暖和，在家待著吧?。俊彼麥?zhǔn)備把手抽回去的時候她稍微用了點力，手指上是深深的懇求，希望上天永遠(yuǎn)這樣善待他，讓他一生，平安順?biāo)臁Ｐ”赡芨杏X到異常，看了她一眼，她怕疼似的眼神微微一躲，松開了手。他對奶奶的這種矯情有點不好意思了，給她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回屋吧奶，趕緊回去。”后面四個字說得很男子漢氣概。</p><p class="ql-block">她站在樓道里，聽著孫子咚咚有力的腳步聲，這就是結(jié)局吧，今天不說就永遠(yuǎn)不會說了。自己這輩子，凄涼得如此偉大，偉大得如此心甘情愿，她甘愿被這種強(qiáng)大的能量支使，哪怕深陷迷局它都如此清晰。她有點疑惑了，不知這種能量從何而來，只知在荒袤的一生里，它是人全部的、卑微而執(zhí)拗的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