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題記】1975年8月13日，我高中畢業(yè)后赴豐都縣雙路區(qū)雙路公社四九大隊(duì)第三生產(chǎn)隊(duì)插隊(duì)落戶，暫居農(nóng)家。安置房建在一片埋葬大旱年間餓殍的亂葬崗下，人生就此被烙上“知青”的印記。當(dāng)時未曾深究，此地為何名為“四九”。多年后，偶有友人問起，我竟無從回答。詢問鄉(xiāng)里故舊，亦無確切說法。直至某個春節(jié)前，重慶主城罕見飄雪，我在數(shù)九寒天的飛雪間恍然頓悟，“四九”應(yīng)是與“數(shù)九”相關(guān)。查證得知，“四九”乃冬至后第四個九天，正值大寒節(jié)氣，陰氣極盛，陽氣始生，是一年中最酷寒的時段。民間素有諺云：“一九二九懷中插手，三九四九凍死老狗，五九六九河邊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四九大隊(duì)恰是全公社海拔最高、氣候最寒之地，其名大抵應(yīng)源于此。今在溫暖的海南又逢農(nóng)歷“四九”，往事紛至沓來。特以《臨江仙》一闋，追憶那段歲月。</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臨江仙?仲夏墜四九》</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東方博毅</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年少未曾諳世險，迷途認(rèn)命天涯。</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翻山越嶺去農(nóng)家。</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仲夏墜四九，墳墟話桑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冷灶寒窗望星斗，油盡燈燃孤寡。</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東籬無菊苦雨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夢醒暗夜里，惘然蒼穹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1月17日四九時分于海南</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寒骨為詩：歷史暗影下的知青</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寒山劍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一首《臨江仙?仲夏墜四九》，橫亙半個世紀(jì)，從1975年豐都的亂葬崗，飛至2026年海南的暖冬。作者東方博毅以詞為舟，載著時代的集體記憶與個體的生命創(chuàng)傷，逆流回溯至那個被命名為“四九”的特殊地理與心理坐標(biāo)。這闕詞不僅是個人命運(yùn)的哀歌，更是歷史角落里一代人精神圖譜的微妙顯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本詞開篇即直奔主題，“年少未曾諳世險，迷途認(rèn)命天涯”這十三個字，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硬生生捅開了那個時代塵封的鎖芯?！澳晟佟迸c“世險”的碰撞，從來不是少年意氣撞上生活坎坷那么簡單，而是一整代弱冠少年還在懵懂學(xué)步時，就被歷史的大手拎起來，一把擲入它最湍急、最叵測的暗流。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迷途”？路早已被規(guī)劃得筆直而冰冷，不容偏移。所謂的“認(rèn)命”，不過是稚嫩的肩膀在巨大的推力下，一個踉蹌后不得不穩(wěn)住的身形，那不是妥協(xié)，那是求生；那不是選擇，那是唯一的活路。這被迫的“天涯”，從此將故鄉(xiāng)懸置成回望的孤島，將青春凝固為一場漫長的、身不由己的放逐。字字平靜，卻字字都在滴著那個夏天冰冷的汗，與往后數(shù)十年都未能完全暖過來的寒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仲夏墜四九”，題眼如一枚冷釘，楔入詞作時空結(jié)構(gòu)的核心。表層是地理的垂直降落：仲夏時節(jié)的少年，從城市“墜”入那個以“四九”命名的高寒山村。深層則是命運(yùn)與歷史季節(jié)的殘酷錯位。“四九”作為數(shù)九寒天中最酷烈的階段，象征萬物肅殺、生機(jī)蟄伏；而“仲夏”本應(yīng)草木蔥蘢、生命勃發(fā)。兩者的強(qiáng)行扭結(jié)，構(gòu)成一幅存在主義的荒誕圖景：一代人的青春盛夏，被歷史之手強(qiáng)行移植到精神的數(shù)九寒冬。這種錯位在“墳墟話桑麻”中達(dá)到極致，在埋葬餓殍的亂葬崗下談?wù)撧r(nóng)事，生者與死者、耕耘與墳?zāi)?、未來的期盼與歷史的創(chuàng)傷并置，營造出卡夫卡式的窒息感。生產(chǎn)隊(duì)的“四九”之名，由此升華為一代人命運(yùn)的總隱喻：他們的精神季節(jié)永遠(yuǎn)凝固在歷史的“四九天”，無論物理時間如何流轉(zhuǎ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詞作在微觀身體感知與宏大歷史敘事之間建立起隱秘通道。上闋“翻山越嶺”是空間位移的艱辛，“墳墟話桑麻”是日常勞動的異化；下闋“冷灶寒窗”和“油盡燈燃”則具象化為物質(zhì)與精神的雙重困乏。這些飽含痛楚感的體驗(yàn)，如“懷中插手”和“凍死老狗”的農(nóng)諺般質(zhì)樸而鋒利，刺破了意識形態(tài)的宏大敘事。油燈將盡時燃燒的“孤寡”，既是對物質(zhì)匱乏的忠實(shí)記錄，更是精神孤獨(dú)的灼熱象征，燈火照亮的是個體在歷史巨輪下的渺小與無助?！皷|籬無菊”反用陶淵明意象，昭示了田園牧歌的徹底幻滅：這里沒有采菊東籬的悠然，只有“苦雨”無盡灑落。身體在此成為歷史的刻度，每一次饑寒、每一次孤寂，都是時代在個體生命上刻下的隱性銘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全詞最具張力的，莫過于結(jié)尾“夢醒暗夜里，惘然蒼穹下”。這與作者在飛雪中“猛然頓悟”四九真意的瞬間形成遙遠(yuǎn)回響。當(dāng)年的“惘然”是面對歷史暴力的失語與困惑；如今的“頓悟”則是時間賦予的悲劇性澄清，他終于在萬年歷的節(jié)氣釋義中，為一代人的寒冷找到了一個古老而冰冷的注腳。但這是真正的覺醒嗎？或許更像一種遲到的確認(rèn)：確認(rèn)了那股寒意的歷史合法性，確認(rèn)了青春確曾被置于“陰氣極盛而陽氣始生”的殘酷轉(zhuǎn)折點(diǎn)。詞作以此完成了雙重視角的疊合：1975年那個在墳墟旁茫然仰望蒼穹的青年，與2026年在溫暖海島回望暴雪的記憶主體，穿越時空對話。記憶并未帶來和解，反而因理解的深化而更加沉重。“陽氣始生”的轉(zhuǎn)折點(diǎn)，對個體生命而言，往往意味著不可逆轉(zhuǎn)的損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從文學(xué)傳統(tǒng)看，此詞構(gòu)成了對古典“貶謫文學(xué)”的現(xiàn)代續(xù)寫與變異。古人貶謫尚有山水可寄情，有歸期可期盼，而知青的“天涯”則是體制性、群體性的放逐，歸途渺茫，且“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精神家園已然崩塌。它也與俄羅斯“鄉(xiāng)村散文”中知識分子與土地的關(guān)系形成跨文化映照，但少了幾分宗教般的土地崇拜，多了政治運(yùn)動造成的存在性斷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臨江仙?仲夏墜四九》最終如同一座用語言筑起的紀(jì)念碑。它不建于廣場，而建于個體記憶的荒野；不歌頌豐功，只銘刻寒骨。四九大隊(duì)的寒冷，在詞中結(jié)晶為一代人精神世界的永久性地貌。當(dāng)我們在半個世紀(jì)后重讀，那些“凍死老狗”的嚴(yán)寒并未消散，它們以詞句為媒介，持續(xù)向當(dāng)下釋放著歷史性的低溫，追問著關(guān)于青春、代價與記憶的所有未解命題。這或許正是文學(xué)最深刻的力量，它無法溫暖那個過去的四九寒冬，卻能確保后人觸碰到那份真實(shí)的寒冷，并在觸碰中理解，在寒冷中思辨。</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1月17日深夜于山城重慶</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從亂葬崗到記憶場：一場遲到的精神返鄉(xiāng)</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慕容婉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讀罷東方博毅先生這首回憶半世紀(jì)前的《臨江仙?仲夏墜四九》，仿佛目睹一場穿越半個世紀(jì)的雪。那些落在1975年豐都四九大隊(duì)的寒，隔著紙頁，依然能凍傷2026年的指尖。這并非一首普通的懷舊之作，而是一代人以詞語為鍬，在記憶的凍土中挖掘自身的骸骨，既為自己招魂，也為歷史立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詞中最震撼人心的，是“墳墟話桑麻”這一句的平靜殘酷。少年們被迫在埋葬餓死者的土地旁學(xué)習(xí)耕作，生者與死者的對話，在政治的強(qiáng)制下化為日常。桑麻，農(nóng)耕文明的經(jīng)典意象，在此失去了陶淵明式的田園詩意，反而成為歷史死亡與新生命之間詭異嫁接的見證。這種嫁接不僅是空間的，更是時間的，一代人的青春被嫁接在上一代人餓死的創(chuàng)傷之上，形成一種俄狄浦斯式的悲劇傳承。作者“猛然頓悟”四九真意的瞬間，正是這種創(chuàng)傷傳承在個體意識中的最終完成：他終于明白，自己當(dāng)年踏入的不僅是一片地理上的高寒之地，更是一個民族歷史心理的“四九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記憶在此呈現(xiàn)出其悖論性。作者五十年來不斷回訪那個地方，問詢“四九”之名的由來，直至某個冬日在飛雪中“頓悟”。這并非簡單的記憶復(fù)蘇，而是記憶通過沉淀、發(fā)酵、等待符號性匹配的過程。當(dāng)“四九大隊(duì)”的地名與萬年歷中“陰氣極盛而陽氣始生”的釋義最終重合，記憶找到了自己的密碼。這種追溯，更像是一場遲到的精神解碼，當(dāng)年身體經(jīng)歷的寒冷，如今在語言中找到對應(yīng)的歷史節(jié)氣，仿佛疼痛終于找到了它的診斷書。但診斷并不意味著治愈，正如頓悟不代表釋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這闕詞還展現(xiàn)了一代人如何在廢墟上構(gòu)建自我敘述。“知青”是一個被時代賦予的標(biāo)簽，但詞人拒絕簡單的控訴或美化。油燈將盡時燃燒的“孤寡”，既是物質(zhì)困境，也是精神狀態(tài)的精準(zhǔn)捕捉。在宏大的歷史敘事與個體真實(shí)體驗(yàn)之間，存在著一道深淵?！皷|籬無菊苦雨灑”，徹底擊碎了任何將知青生活浪漫化的可能。這里沒有田園牧歌，只有被雨水浸透的現(xiàn)實(shí)。這種寫作，是對歷史過度簡化的一種抵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從“冷灶寒窗望星斗”到“惘然蒼穹下”，一種宇宙性的孤獨(dú)感貫穿始終。年輕人被拋入一個既遠(yuǎn)離城市文明、又與傳統(tǒng)鄉(xiāng)土斷裂的異質(zhì)空間，只能仰望星空尋找坐標(biāo)。這種仰望與屈原“天問”式的迷茫形成遙遠(yuǎn)呼應(yīng)，但少了些形而上的追問，多了存在主義式的荒誕，個體在龐大歷史機(jī)器前的無力與惘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當(dāng)作者在溫暖的海南寫下這些冰冷詞句，地理的暖與記憶的寒形成強(qiáng)烈張力。這種寫作本身，就是一種精神返鄉(xiāng)。不是回到那個地理意義上的四九大隊(duì)，而是返回歷史現(xiàn)場，在語言的凍土中挖掘尚未完全腐爛的真實(shí)。每一次書寫，都是一次招魂儀式，召喚那些被時代湮沒的青春、寒冷與困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讀這樣的作品，我們不得不思考：當(dāng)一代人老去，他們的記憶將以何種形態(tài)進(jìn)入歷史？東方博毅給出了一個答案：不是作為數(shù)據(jù)或結(jié)論，而是作為詞語的結(jié)晶，作為“凍死老狗”般具體可感的寒冷體驗(yàn)，作為“墳墟話桑麻”的荒誕場景。這些記憶拒絕被平滑地整合進(jìn)宏大敘事，它們以自身的棱角，持續(xù)刺痛著后世對歷史的想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掩卷沉思，那場落在重慶主城的雪，似乎從未停止飄落。它從1975年飄來，落在每一個試圖理解那段歷史的人們肩頭。“四九”天的寒冷，就這樣通過一首詞，完成了它的跨世紀(jì)傳遞，不是為了凍結(jié)，而是為了讓我們在溫暖中，依然保有對寒冷的感知力。這或許正是文學(xué)記憶最珍貴的價值：它不提供答案，只保存溫度的樣本，讓后人得以觸摸歷史的真實(shí)質(zhì)地，在觸摸中形成自己的體溫與思考。</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1月18日于山城重慶</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1月18日東方博毅完稿于海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文中圖片除照片外均來自網(wǎng)絡(luò)，第一張作者何多苓，其余作者劉昌文，在此表達(dá)衷心謝意！</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