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腳下的華夏:攀向三峽之巔 <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10日,天氣晴朗。起初,我不過是白帝城萬千游客中的一個。在“朝辭白帝彩云間”的詩碑前駐足,看腳下長江如一條馴服的碧色綢帶,緩緩繞過赤甲山。直到目光被那群人牽引——他們從渡船躍上對岸的碼頭,手提登山杖,身影迅捷地沒入蔥蘢山道,像一隊(duì)執(zhí)著的螞蟻,正攀向云深不知處。最觸動我的,是其中那個約莫六七歲的孩子,小小的登山杖在她手中成了玩具,步伐卻毫無遲疑。那一刻,我心里某根弦被撥動了。那山頂有什么?我問自己。一個模糊卻強(qiáng)烈的念頭升起:我要去。不是看那座“巔”,而是去成為那個“攀”的人。</p> <p class="ql-block"> 渡江的船很短。十分鐘,江水從觀光視野里的圖畫,變成了撲打船舷、蘊(yùn)著原始力量的生命體。棄舟登岸,道路立刻換了一副面孔。石階蜿蜒,起初尚算平緩,兩旁有不知名的野花搖曳。但不過二十分鐘,喘息聲便取代了閑談。石階越來越陡,越來越不規(guī)則,仿佛不是人工開鑿,而是山體自己生長出的嶙峋骨骼。汗水很快浸濕衣衫,腿像灌了鉛。途中遇見下行的人,彼此交錯時,總會交換一個簡短的眼神——那里面有疲憊,更有一種完成者與后來者之間無需言說的鼓勵。我開始理解那根登山杖的意義:它不只是支撐,更是你與這座山進(jìn)行沉默談判時,手中緊握的權(quán)杖。</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轉(zhuǎn)折在一處名為“曦月臺”的觀景臺。擠過人群,憑欄一望,整個人霎時失語。方才渡江時眺望的赤甲山、白鹽山,此刻正以近乎垂直的、絳赤與霜白交織的巨壁,從天而降,直插江心。那道門——夔門,就在這里。所有人民幣上的風(fēng)景,所有古詩里的磅礴意象,“眾水會涪萬,瞿塘爭一門”,不再是平面圖景,而成了包裹你全部視野、灌注你周身空氣的立體存在。江風(fēng)浩蕩,從門中奔涌而來,帶著千年水汽與沉雄的呼嘯。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般的幸福:視角的轉(zhuǎn)換,竟是如此驚心動魄的饋贈。 從平視的“觀看”到仰視的“敬畏”,再到此刻近乎俯覽的“對話”,山與江的形象,在我身體攀登的同時,也在靈魂里層層拔高。</p> <p class="ql-block"> 最后的沖頂段,意識幾乎空白。目標(biāo)純粹得只剩下下一級石階。大腦關(guān)閉了紛擾的思緒,只調(diào)動最原始的呼吸與律動。那個六七歲孩子的身影偶爾浮現(xiàn),成為一種奇特的激勵——如果她可以,我憑什么停下?</p><p class="ql-block"> 然后,毫無預(yù)兆地,石階盡了。我踏上了三峽之巔那塊不大的觀景平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風(fēng)在這里失去了阻擋,以最自由、最狂放的速度席卷一切。我扶著欄桿,望去。腳下,是萬仞絕壁,長江成了一條閃閃發(fā)光的、蜿蜒的細(xì)線,船只如緩緩移動的標(biāo)點(diǎn)。白帝城成了積木大小的點(diǎn)綴,遙遙貼在另一片山坳。來路已隱沒在蒼茫的綠色褶皺里。東望,層巒疊嶂如波濤凝固,奔向天際;西眺,夔門如亙古的閘口,沉默地掌控著水的去留。</p> <p class="ql-block"> 奇妙的是,極致的壯闊帶來的并非狂喜,而是一種深沉的平靜。攀登時所有的艱辛、喘息、肌肉的酸痛,此刻都被這浩蕩的天風(fēng)洗滌、收納,轉(zhuǎn)化為腳下沉穩(wěn)的存在感。我突然明白,古人為何要登山。不僅為“一覽眾山小”的征服,更為在絕對的遼闊面前,確認(rèn)自身生命確鑿的“在”。那“巔”從來不在海拔碑上,而在你與自身極限交割的那條線上。</p> <p class="ql-block"> 下山時,身體輕快,心境卻更為厚重?;赝龒{之巔,它重新變回天際線上一處沉默的輪廓。但我知道,它于我,已截然不同。它不再是一個遙遠(yuǎn)的地標(biāo),而是一段被我身體丈量過的、用汗水浸透的、私密而壯烈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 回到白帝城,再次聽到游客們談?wù)摾畎椎脑?、劉備的托孤。我微笑不語。我的白帝城,我的三峽,如今多了一重向上的維度。那首詩的后兩句,在我心里有了新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輕舟固然迅捷,但唯有那些用雙腳試探過萬重山骨血與紋理的人,或許才更能懂得,所謂“過”,究竟是怎樣一種深沉而緩慢的抵達(dá)。</p><p class="ql-block"> 而我,慶幸自己選擇了攀登,去做了一回那試探萬重山的、石階托舉的微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