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披件衣服，在樓頂?shù)奶炫_(tái)，看燈火如海。風(fēng)馳騁在樓與樓之間的峽谷，消耗白晝不多的溫暖，攜著無從辨認(rèn)、渾濁刺鼻的塵世氣味。樓下街上晚歸的車輛駛過，車輪刮擦地面，像暗夜中啃食桑葉的蠶，細(xì)密，又急不可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嘆息無需躲藏，它漸漸從胸腔浮上來，輕輕的，也沉甸甸。倘若時(shí)光也能如夜風(fēng)，可以隨意穿梭，該多好。那我一定死死按住年輕時(shí)那顆躁動(dòng)幼稚的心，待它安定下來，絕不松手?！柏?zé)任”是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山?？上?，生命給不了任何人機(jī)會(huì)，它也沒有時(shí)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她出生在一個(gè)同樣有風(fēng)，灑滿陽光的早春正午。那時(shí)的我偏執(zhí)沖動(dòng)，迷茫的心愈加迷茫，出走比襁褓中的骨肉更吸引我。于是，諸多俗套故事盡落我的生活，我將她留給了父親，單槍匹馬，追逐一個(gè)個(gè)縹緲的夢(mèng)。</p> <p class="ql-block"> 再見到她，她已是可愛聰敏的少女。眼神清清亮亮，眼底卻藏著一絲猶豫，像接待一位不受歡迎的特殊客人。她叫我，外婆在一旁絮絮地夸，成績優(yōu)異，能力出眾，我聽著，心里滿是驚喜和激動(dòng)，可四目交匯，總感覺有塊地方是虛浮的，是涼浸的，像窗玻璃上哈出的熱氣，消散后留下一片冰冷的透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給她買稀罕零食，做好吃的飯菜，她乖巧地感謝，笑容妥帖，仿佛這本來就是她“優(yōu)秀”的一部分，并非孩子在親娘面前撒嬌胡鬧的真情實(shí)感。我想抱抱她，手一伸出去，她扭轉(zhuǎn)身子閃開，一邊笑著“最怕誰抱著我了，別扭！”嗯，是啊，別扭……</p> <p class="ql-block"> 高中后她越發(fā)精進(jìn)，像一株自顧自向上拔節(jié)的竹子，筆直，克制，勇往直前，永遠(yuǎn)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考去了北方的名校，保研，戀愛，在那巨大無朋的城市里有了一份體面而繁忙的工作。我們用微信聯(lián)系，內(nèi)容客氣規(guī)范，像一種官方鏈接。偶爾電話，每每通話結(jié)束后那短短的沉默尷尬，像一道厚重的、穿不透的墻。</p><p class="ql-block"> 她戀愛，結(jié)婚，對(duì)象是個(gè)溫和有禮的孩子，家境亦可?；丶揖床韪目冢野阉氖纸坏侥泻⑹掷?，指尖碰到她手背的肌膚，柔軟，光滑。她略讓了讓，輕笑道：“謝謝媽?！蹦且豢蹋巳硕荚谛?。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孤單。我的女兒，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時(shí)刻，對(duì)我說的話，那么客氣，那么周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她在那座我從未流連過的城市，有了自己的燈火。此刻，或許剛加完班，心急火燎搭地鐵回家；或許倚在新家的沙發(fā)上，逗弄小貓。她不會(huì)想起小時(shí)候，某個(gè)雷雨夜，縮進(jìn)我懷里，捂著耳朵說怕；或者怨恨過，期待過，一個(gè)欠缺的擁抱？</p><p class="ql-block"> 人們總安慰說，血緣是割不斷的?？梢涣７N子落地，若沒有日夜陪伴，去澆灌去滋養(yǎng)，沒有沐風(fēng)雨共悲喜，那種子或許也能長大，卻終歸故土疏離，眼巴巴看著枝葉根系伸向異域土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車流匯成一條光帶，靜靜流淌。風(fēng)中</span>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花香，不知怎的，化成了喉頭一截哽塞的澀。</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們之間，隔著一整片童年的星空。”</span></p><p class="ql-block">是的，童年的星空，我沒有陪她看過。靠著理智與教養(yǎng)，維系一份無從苛責(zé)也無可親近的情分。這大約就是命運(yùn)降下的，最冷酷、最恒久的懲罰。</p><p class="ql-block">風(fēng)空洞的呼嘯，門砰的一聲合上又吱嘎著推開，不甘心，一下，又一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