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一個半雷鋒</b></p><p class="ql-block"> 八六年，我在廣濟(jì)鄉(xiāng)南陳小學(xué)教書。那時候教育系統(tǒng)的“紅五月”活動搞的很熱烈。當(dāng)時，學(xué)校安排我和王繼軍老師負(fù)責(zé)這項工作。王老師愛好音樂二胡拉得好，我年輕負(fù)責(zé)少先隊，所以這項任務(wù)繞不過去。學(xué)校開完會后，我們就著手準(zhǔn)備。</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了之前在某個資料上看過的《一個半雷鋒的故事》，內(nèi)容講得是一個瘸腿老爺爺在去女兒家時，他走到十字路口迷路了。這時小孩A正好路過此處，老爺爺向他問了路向前走去。A見老人是個瘸子，他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也學(xué)開了。不一會兒，同學(xué)B來了，他批評了A的行為是不尊重老人。同學(xué)B隨后趕上了老爺爺，他一只手幫助老爺爺拿東西另一只手?jǐn)v扶老爺爺往前走去。學(xué)生A被感動了，他也上前去幫助老爺爺。我覺得這個故事好，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煽情，卻藏著最樸素的善意和成長。故事情節(jié)比較簡單，可以改成兒童舞臺話劇。</p><p class="ql-block">我把這個想法說給了王老師，與他商量，王繼軍老師聽后立刻拍了桌子。他那雙拉二胡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打著拍子："就這個！有生活，有溫度！"他翻箱倒柜找出泛黃的曲譜，《學(xué)習(xí)雷鋒好榜樣》的旋律在指尖立刻流淌開來，聲音格外動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劇本不費神，我一個下午就完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選演員時卻犯了難。學(xué)生B角色好辦，李明亮是班里的體育委員性子直爽，樂于助人，往那兒一站，自帶一股子正氣。劉貓蛋的角色也定了，那個總愛調(diào)皮搗蛋的男孩，眼睛里透著機(jī)靈，偶爾流露出的愧疚和善良，跟學(xué)生A角色簡直是量身定做。可演老爺爺?shù)膶W(xué)生，換了三個，都覺得差點意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也真是十二三歲的孩子，正是蹦蹦跳跳的年紀(jì)，怎么也學(xué)不像老人的蹣跚和滄桑。要么是步子太輕，像踩在棉花上；要么是表情太僵，活脫脫一個機(jī)器人。我蹲在旁邊，看著孩子們一遍遍排練，心里發(fā)急，干脆跑過去給他們示范了幾遍。王老師放下二胡，嘆了口氣："要不，你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差點把手里的劇本扔出去："我？開玩笑呢！我一個老師，跟學(xué)生同臺去演老爺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看你，"王老師敲著曲譜，"誰規(guī)定老師不能上臺演節(jié)目？關(guān)鍵是神似！你往那兒一站，那股子沉穩(wěn)勁兒就有了。再說了，你帶著學(xué)生演，能把握分寸，能調(diào)動情緒，這不就是定海神針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說得在理，"為了學(xué)校的榮譽(yù)，豁出去了！"于是，我對著鏡子比劃，學(xué)著老人佝僂著背，一瘸一拐地走路，后來還真有了點老態(tài)龍鐘的意思。學(xué)生們看見了偷偷笑，我就瞪他們一眼，自己卻也忍不住笑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排練的日子像揣了發(fā)條的鐘，滴滴答答轉(zhuǎn)得飛快。每天放學(xué)后，排練室的燈總要亮到天黑。王老師的二胡聲成了背景音，時而急促，時而舒緩，把故事里的情緒一點點揉進(jìn)我們的動作和表情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劉貓蛋起初有點不好意思，還說這好像是在演他自己，他曾經(jīng)就干過這事！所以表演總是放不開，他學(xué)老人走路時帶著故意的戲謔，引得大家笑場。我停下排練，拉著他坐在舞臺邊，給他講道理說“既然是這樣，你也借此機(jī)會好好地反省反省自己的行為?！蔽矣终f："你看，老爺爺提著那么重的東西，走一步都費勁，心里肯定急著去女兒家。你不認(rèn)真演，不符合劇情，效果是不好的。"他低下頭，摳著衣角小聲說："老師，我知道錯了！"第二天再排練時，劉貓蛋的腳步里少了調(diào)皮，多了幾分試探和后來的愧疚，眼神也變得不一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明亮是個急性子，總覺得攙扶老人的動作不夠有力。我指導(dǎo)他："你得輕點兒"。我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說："老人的骨頭脆，太用力會弄疼他的。你想想，要是你爺爺，你會怎么扶？"他愣了愣，慢慢調(diào)整著手勁，動作漸漸變得輕柔又穩(wěn)妥，眼里也多了幾分關(guān)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自己也在一點點琢磨角色。為了演好腿腳不好的樣子，我特意找了塊厚紙板墊在鞋里，走路時故意讓一只腳著力，時間長了，腳踝又酸又疼，晚上回家脫鞋時，能看到清晰的紅印子。為了表現(xiàn)耳聾，我就盯著對方的嘴唇看，時不時皺著眉搖頭，或者把耳朵湊過去，那股子認(rèn)真勁兒，連王老師都打趣說："再練下去，你真要成聾爺爺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排練到很晚，外面下起了小雨。我裹著舊棉襖，站在舞臺側(cè)幕，看著兩個孩子攙扶著"我"慢慢走下臺，王老師的二胡聲里摻著雨聲，突然覺得鼻子一酸。這哪里是在演戲啊，我們分明是在學(xué)著理解別人的難處，學(xué)著付出善意，學(xué)著在平凡的日子里，做一點點溫暖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學(xué)區(qū)評比那天，后臺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我對著小鏡子整理頭上的毛巾，劉貓蛋緊張得手心冒汗，李明亮一個勁兒給他打氣："別怕，就跟平時排練一樣！"王老師調(diào)試著二胡，弦軸轉(zhuǎn)得咯吱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幕拉開時，臺下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我深吸一口氣，佝僂著背，提著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裝著幾塊磚頭，為了還原真實的重量——一瘸一拐地走上臺。聚光燈打在身上，暖烘烘的，我仿佛真的成了那個著急去女兒家的老爺爺，站在岔路口，左看看，右看看，滿臉茫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朋友，請問......"我的聲音故意壓低，帶著點沙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劉貓蛋背著書包跑上臺，先是機(jī)靈地眨了眨眼，然后認(rèn)真地指路。等我轉(zhuǎn)身趕路時，他偷偷跟在后面，學(xué)著我的樣子一瘸一拐。臺下傳來善意的笑聲，我能感覺到他的緊張慢慢褪去，動作越來越自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李明亮像陣旋風(fēng)似的跑上臺，一把搶過我手里的袋子，又小心地攙住我的胳膊："老爺爺，我送您去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劉貓蛋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愧疚，然后也快步上前，扶住我的另一只胳膊。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左一右，穩(wěn)穩(wěn)地支撐著我。我能感覺到他們的手心里傳來的溫度，那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一點點傳到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老師的二胡聲適時響起，《學(xué)習(xí)雷鋒好榜樣》的旋律在劇場里回蕩。我們?nèi)齻€慢慢走著，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背景幕上，像一幅流動的畫。走到臺口時，我回頭看了看兩個孩子，他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鞠躬謝幕時，臺下的掌聲比剛才更響了，還有人在喊"好"。我牽著兩個孩子的手，心里像揣了個暖爐，熱乎乎的。王老師站在側(cè)幕，眼睛紅紅的，正用力地鼓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的節(jié)目得了學(xué)區(qū)第一名，又被選去參加鄉(xiāng)上的匯報演出。那天臺下坐滿了人，有戴著紅領(lǐng)巾的學(xué)生，有穿著中山裝的干部，還有挎著籃子來看熱鬧的老鄉(xiāng)。當(dāng)劉貓蛋最后也伸出手?jǐn)v扶"我"時，前排的幾個老奶奶抹起了眼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演出結(jié)束后，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走到后臺，拉著我的手說："你們演得好，跟真事一樣。我那老頭子，也是腿腳不好，上次去女兒家，據(jù)說路上也遇到了好心人，現(xiàn)在好人還是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著老人，突然明白了這個小舞臺戲的意義。它或許沒有華麗的布景，沒有復(fù)雜的情節(jié)，卻像一縷春風(fēng)，吹進(jìn)了人們的心里。它告訴我們，雷鋒精神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口號，而是藏在那些舉手投足的善意里，藏在那些從調(diào)皮到懂事的成長里，藏在每個普通人心里那點柔軟的善意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又忽然想起王老師說的"定海神針"，其實哪有什么定海神針啊。真正支撐著這個節(jié)目，支撐著那些善意的，是每個普通人心里都有的那點光。就像劉貓蛋，從調(diào)皮到愧疚再到伸出援手，他不是一個完美的雷鋒，卻是最真實的孩子，是在成長中慢慢學(xué)會善良的"半個雷鋒"。而現(xiàn)實生活中許多人不都是在學(xué)著做這樣的"半個雷鋒"嗎？</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