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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風雨幾度,舊貌更勝新顏?

A老男孩

<p data-pm-slice="0 0 []">彼得羅夫·維克托·波爾菲羅維奇(Петров Виктор Порфирьевич,英文Victor P. Petrov),1907年3月22日出生于哈爾濱,后移居美國。</h3></br><h3>維克托·彼得羅夫是作家、歷史學家、地理學教授、美洲俄國人歷史研究學者,俄裔美國人代表會議(KPA)的創(chuàng)建人及活動家之一。1983年,他曾作為美國代表團成員重訪自己的出生地哈爾濱,隨后寫下《五十年以后》這篇旅行隨筆,記述半個世紀之后,故鄉(xiāng)城市的變化。這篇隨筆收錄于由美國華盛頓俄美歷史學會1984年首版、1987年增補版的隨筆、短篇故事集《松花江上的城市》一書中,現將這篇隨筆譯出,以一窺一位俄僑眼中的、哈爾濱的城市變遷。值得注意的是,文章寫于1983年,距今也已四十三年,即又有近半個世紀之久。文章中的老哈爾濱,其歷史亦已近百年。這后半個世紀,哈爾濱這座城市又有了怎樣的變化?我們保留了什么?改變了什么?下個百年哈爾濱應該如何發(fā)展,如何建設城市?賦予它怎樣的文化和靈魂?請諸位思考。</h3></br><h3>*文中所有圖片均為維克多彼得羅夫拍攝;文章中所有地理名稱、街路名稱皆為老哈爾濱建市之初之稱謂。</h3></br><h3>五十年以后</h3></br><h3>53年前,即1930年,我徹徹底底地離開了哈爾濱。這五十余年來,座北滿洲的首府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離開它時,正值哈爾濱蓬勃發(fā)展的時期,那是剛剛走過的、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黃金十年,是這座俄羅斯式的城市其城市文化在中國的大地上繁榮興盛的時代。我們很清楚,俄羅斯人的哈爾濱,沒有了。</h3></br><h3>日本在1932年占領北滿這一事件,給哈爾濱這座城市帶來最初的、毀滅性的打擊。而1945年蘇聯(lián)軍隊進駐哈爾濱,又對這座俄式城市的存續(xù)予以難以逃避的一擊,隨后,中國人又給這座城以決定性的打擊。據一些資料顯示,哈爾濱的俄羅斯人口由二十萬,到如今只剩下35人,且大多是高齡人口,確切地說,是些處于半饑餓條件下的老年人。</h3></br><h3>我個人并未親歷那段天命亂世的歲月,因為我離開哈爾濱的時候,正值它光彩奪目、盛世民安,各大高校里擠滿了青年學子的年代。寒冷的冬夜,每值塔季揚娜日(每年的1月25日,又稱為學生節(jié),慶?;顒影ɑ⒁魳窌?。--譯注)到來,整個城市響起雄渾而豪邁的大學生之歌——《國際學生歌》(《Gaudeamus igitur》,亦稱《學生歌》、《國際大學生之歌》。源于中世紀拉丁文學生的傳統(tǒng)歌曲,其名稱源自歌詞首句,中文譯為“何不縱情歡樂”。--譯注)。我們看歌劇演出、話劇表演、輕歌劇,聽交響音樂會。這一切都曾發(fā)生在哈爾濱,且再也不會重現。</h3></br><h3>我們定居美洲,度過了幾十年的幸福光陰。于我,在53年之后,即1983年的五月,才得以前往哈爾濱和在離開哈爾濱之后生活了七年的上海。</h3></br><h3>我前往哈爾濱的夢想終于可以實現了,想見我是多么激動地等待著與這座我出生,并度過了自己最初23年生命時光的城市相見。從北京出發(fā),我們乘坐的是英國制造的“三叉戟”客機,但飛行員卻是中國人??傮w來說,其服務水準大致與之前從東京飛往北京的那趟中國航班別無二致。在飛往哈爾濱的這兩、三個小時里,我們手里一直握著盛著果汁的厚紙杯或小紙杯子,沒人收走它們。即便有人想把杯子還給空姐,她也不予理會。</h3></br><h3>當飛機飛臨哈爾濱,我透過舷窗望出去,從鳥瞰的視角努力辨認著故鄉(xiāng)之城,卻什么都看不到。有的只是初泛綠意的田野。五月初,哈爾濱依然寒冷。</h3></br><h3>在距哈爾濱20英里遠的田野間,我們的飛機平穩(wěn)地降落在哈爾濱機場的跑道上。</h3></br><h3>飛機停在了機場中央,一處較遠的地方,并未滑行至航站樓附近。乘客們不得不</h3></br><h3>沿著搖晃的梯子走下飛機,再拖著自己的行李穿過偌大的空地,前往航站樓。這座建于1980年的建筑樓體很新,現在的人們習慣稱之為“現代風格”。它的內部寬敞干凈,但和中國其他地方一樣,洗手間臟亂不堪、無人打理。我們走出航站樓,前往巴士停車場。那里只停著一輛等待我們的巴士,再無其他車輛。向下通往巴士停車場的石階磨損嚴重,許多臺階已碎裂脫落。這里看不出有維修、保養(yǎng)的痕跡,可這竟然是座建成連三年都不到的新建筑!</h3></br><h3>在中國,沒人提早知道會安排我們去哪家賓館住宿,只在巴士開動的時候,我們那位年輕、樂觀向上的當地導游才宣布,要帶我們去位于市中心的國際飯店。進入市區(qū)后,我們可愛的中國導游說,我們正行駛在城市的中心主路上。</h3></br><h3>我悉心打量那些房舍,好辨認出街道,可房子都是新蓋的。終于進入老城區(qū),我忽然認出從前的商業(yè)學校、鐵路會堂、鐵路管理局的樓舍。我明白了,我們現在正在大直街上。</h3></br><h3>我們駛抵教堂廣場上的賓館。我馬上注意到,廣場上沒有了圣尼古拉教堂。它被拆毀了,在所謂“文化大革命”的年代被拆掉了。這座按照古沃洛格達風格建造的、“巧克力般”獨具特色的木結構教堂,曾經讓我們那么喜愛并以之為榮。教堂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而突兀、種植了花卉的花壇,里面的雜草多于鮮花。的確,還是春天,鮮花尚未來得及綻放。</h3></br> <p data-pm-slice="0 0 []">被拆毀的圣尼古拉教堂處的花壇</h3></br><h3>在選賓館的問題上我很走運。我去了我在哈爾濱最想去的地方——我出生和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代的那個家。如果安排我們住進城市邊緣的新賓館,自然,到位于市中心的自己的家可就困難了。</h3></br><h3>正如我說過的,我很走運。我們被安排在昔日教堂廣場上的國際飯店,我走下巴士最先看到的,是我出生和居住了人生頭十六年的那個房子。</h3></br><h3>對面,穿過廣場,我看到了大商場,龐大的二層樓房,以前叫作“莫斯科商場”。</h3></br><h3>不知為何,我出生的家和“莫斯科商場”一下子把我?guī)У搅撕芏嗄暌郧?,那個幸福的少年時代。</h3></br><h3>如果這里還聳立著教堂,那就可以說,哈爾濱一切如故,可遺憾的是,變化還是發(fā)生了,而且是如此的巨大改變,以至于我們的俄羅斯式的老哈爾濱幾乎蕩然無存。</h3></br><h3>我們駛抵哈爾濱時,時辰尚早,所以稍事洗漱之后,我們立刻坐上巴士出發(fā)去游覽城市。我們那位活力十足、生氣勃勃的年輕導游指點著市容,講解著。他英語流利,但......他所有的講解都是涉及如今的哈爾濱,對于早前的、俄羅斯人的哈爾濱他一無所知。他指點著那些新蓋的樓房,政府機關,這一切都建于共產主義的新中國。</h3></br><h3>當他得知我出生在哈爾濱,且在這里生活了23年時,他簡直驚呆了,不停地向我打聽五十年前這座城市的模樣和那時的生活狀況。他始終感到不可思議,過去了五十余年,我居然還記得那些老街、老屋的名字,的確,哈爾濱歷史上俄羅斯時期留下來的建筑如今已寥寥無幾。</h3></br><h3>我們沿著車站街從新城區(qū)駛往埠頭區(qū),途徑所謂“馬車跨線橋”,沿著斜紋街駛向中國大街,這里曾經是城市的商業(yè)中心,我們的巴士一直開到松花江畔。</h3></br><h3>我貪婪地凝視著遼闊的江面。松花江變淺了。岸邊,從中國大街一直到松花江鐵路橋,是一片巨大的近岸淺灘,看得出常年如此。也許,在通常始于每年七月中旬的季風性雨季,江水的水位會抬升,這時,淺灘也許會被江水淹沒。</h3></br><h3>對面,松花江的左岸,能清晰地看到哈爾濱人熟悉的太陽島。這是它如今的稱呼。在江畔路通往帆船俱樂部的方向上綿延著相當大的公園,現在叫“斯大林公園”。在我那個年代,江岸上沒有這座公園。</h3></br> <p data-pm-slice="0 0 []">作者在松花江江畔</h3></br><h3>我們沿著以前的水道街返回賓館。我們的導游提醒說,城里還有以前的俄國教堂。真的,我們看到了索菲亞教堂的穹頂,真真切切,沒有十字架。我們叫停巴士,自然,我先是拍了幾張教堂的照片。拍照片很困難,因為教堂周圍簇擁著新建的高樓,只能透過林立高樓之間的一道縫隙拍攝索菲亞教堂。教堂是進不去的,被木板封死了。</h3></br><h3>我們在哈爾濱的時間十分有限,總共只有三天,我自然是盡可能多地利用這個機會,以找尋這座城市昔日的痕跡。</h3></br><h3>第二天,要帶我們全體人員去參加官方組織的游覽活動,參觀現代中國所取得的輕工業(yè)成就,我告假說,我要獨自一人出去看看,準確點說,去找尋昔日哈爾濱的遺跡。在街上沒辦法打到出租車。只能從賓館打電話預定。我們的導游在我的請求下為我訂了輛出租車。我跟他解釋說,我先要去墓地,去看一看還剩下什么,然后會去市里以前叫“馬家溝”的地方。在馬家溝,教堂街的盡頭,也就是納杰日金斯卡雅街開始的地方有所小房子,我們家就曾住在那里。后來,在父親退職以后,我們不得不搬離教堂旁邊的家。</h3></br><h3>司機是位又可愛又伶俐的、年輕的中國小伙子。他像所有哈爾濱人一樣,既不會說英語又不會講俄語。和他解釋什么只能用漢語。需要提及的是,如今在哈爾濱,我們年輕時代的那些知名的區(qū)劃已經沒有了。如今既沒有新城區(qū)、埠頭區(qū)、馬家溝、老哈爾濱,也沒有軍營、軍醫(yī)院、沙曼、關達基耶夫卡、阿列克謝耶夫卡等等諸如此類的各式小城區(qū)。所有這些地方,如今已融合成一座名為哈爾濱的龐大的都市?,F在,這座城市被劃分為若干新城區(qū):北部、南部、西部等等。如果我沒有搞錯,總共有七個城區(qū)。</h3></br><h3>因此,當我說想去馬家溝的時候,壓根兒沒人知道那究竟是城市的哪個地方。</h3></br><h3>我先乘著出租車去了公墓。我知道中國人拆毀了墓地,所有的墓碑也都運走了,用來建設各類建筑工程。墓地原址如今已經變成了一片寬闊的公園。他們非要把公園建在原來墓地的地方不可,目的就是要徹底抹去昔日俄羅斯式哈爾濱的一切痕跡。其實,可以在任何地方建公園,墓地前后都有足夠的空間,可他們卻決定干脆把墓地夷為平地。</h3></br><h3>我們駛近這片曾經的墓地,當我遠遠地看到上方聳立著鐘樓的墓地的石頭大門的時候,禁不住激動不已。當然,如今已經沒有了鐘聲,這道石頭大門今天也成了通往公園的門戶。一踏進大門,我便看到了眼前矗立的墓地教堂。教堂上了鎖,顯然空無一人。</h3></br><h3>我記得,父親和祖母的墳就在教堂左側不遠處。我朝那邊走過去。腦海中努力回憶著墓地的確切位置,可終究還是無法分辨。如今那里長滿了灌木、樹林和青草。遠處隱約可見幾張長椅。</h3></br> <p data-pm-slice="0 0 []">新墓地的教堂(關閉)</h3></br><h3>回程的路上,我在大直街路旁的老墓地停留下來。我看到那里立著一座帶有東正教十字架的小教堂。這最有可能是烏克蘭東正教堂。六個月前,教堂移交給了當地的中俄東正教社團。</h3></br><h3>這座教堂,按照現今通常的說法是“在用的”。旁邊的另一座教堂是新教教堂。我順路走過去。教堂開著門。我在那里認識了牧師和一位負責人。他們覺得和這個新冒出來的美國人相識很有意思。他們說不來英語。我們用漢語相互解釋。我打聽到東正教堂的開放時間,原來只在周日。我還得知,新教教堂有三百名本堂教徒。</h3></br><h3>接下來,我們驅車前往馬家溝。幸運的是,我這位年輕的司機曾經聽他奶奶說過,有個叫馬家溝的地方。當然了,他不知道教堂街。我問,教堂還在嗎?結果,還真在。</h3></br><h3>“拉我去教堂!”我對他說?!拔覀兊侥莾涸僬f!”</h3></br><h3>確實,馬家溝的阿列克謝耶夫教堂就聳立在那里,沒毀掉。它現在也是擠在四周新建的大樓中間。沒法拍下它的整體。我先是拍它的上半部分,再拍下半部分。這時就可以從這里辨認周圍了。教堂立在以前的教堂街上,這條街現在有了新的中文街名。我告訴司機,帶我去教堂街盡頭。那里便是新馬家溝的納杰日金斯卡雅街的起點。我們開到街角,我們曾經的家所在的地方。我們住在這兒的時候,房子深藏在稠李樹叢當中,在綠意盎然的小庭院的深處。我已經認不出這個地方了。這里被一堵高高的木柵欄圍著,我們的房子不見蹤影。樹木已被砍伐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骯臟低矮的小棚廈。整條街也變得面目全非,狹窄、骯臟,路面沒有鋪砌,街兩旁還是那些低矮簡陋的棚屋。曾經,這里都是整潔干凈、充滿生機的俄式小屋,家家戶戶掩映在綠蔭蔥蘢的庭院之中。然而,一切都已不復存在……</h3></br> <p data-pm-slice="0 0 []">馬家溝的圣阿列克謝耶夫教堂</h3></br><h3>在返回賓館的路上,我們從以前的И. Я.秋林百貨商店旁邊經過。它如今是頭號的國營百貨商場。我指著商場對司機說:“百貨商店”。他則開心地點著頭說:“秋林”。我極為驚詫,他竟知道這老稱呼。顯然,日常生活中保留了這個名稱。我為這半天的乘車旅行支付了兩個半美金。</h3></br><h3>后半天我徒步走遍了新城區(qū)。首先拍了教堂廣場上我們以前的家。然后去了秋林商場。商店看上去還不錯,櫥窗里,商品琳瑯滿目,可商店旁邊的人行道就駭人了。街路破爛不堪,有些地方已經塌陷,有的地方磨損嚴重,而且明顯從未修整過。要是走在這條人行道上,就不得不盯緊腳下,可別崴了腳。從前,秋林商店旁邊曾擺放著長長的椅子,長椅后面是茂密的灌木叢,灌木叢將長椅與街道隔開。傍晚時分,人們,主要是年輕人、情侶們坐在長椅上閑談。街邊人潮涌動,大家既展現自己,也欣賞他人。</h3></br><h3>如今,那里什么都沒留下,沒有長椅,也沒有灌木叢,只剩下坑坑洼洼、滿是凹痕的水泥人行道。秋林商店后面是一排小店鋪,不再是從前那些奢華的,櫥窗流光溢彩、貨品豐盈的商店,而是些逼仄的、煙熏火燎的小鋪子。我沿著新市街朝著埠頭區(qū)的方向走過去。左側還是從前的電影院“吉干特”。右邊是“敖連特”電影院。這兩座建筑仍作為電影院在使用著,放映的是中國電影。再往前走,右側便到了德國“西門子-舒克特” (Siemens-Schuckert) 公司以前的大樓。</h3></br><h3>返回大直街,我決定沿街從老墓地,經教堂廣場,一直步行到這條街盡頭的前商業(yè)學校。我說過,老墓地如今只有在用的東正教教堂,墓地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多層住宅樓。街的另一側曾經有一座規(guī)模宏大的波蘭天主教教堂。我沒找到,顯然是拆除了。我也沒尋見路德會教堂。</h3></br><h3>離秋林商店不遠,下面的入口通向地下洞窟般的城市。它是作為戰(zhàn)時地下掩蔽所而興建起來的。如今是一些商店甚至還有旅店。</h3></br><h3>漫步于大直街上,讓人心情沉重、愀然不樂。這條街已經徹底變得面目全非了。曾幾何時,綠茵華蓋的樹木排列在大直街的兩側,干凈、堅固的別墅式洋房齊齊整整地綿延在綠蔭下,那多是身居要職的鐵路員工的住所。洋房掩映于滿眼榆樹與白楊樹的庭院深處?,F今,這一切煙消云散。庭院已被砍伐殆盡,別墅洋房被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兵營式的兩層或三層樓房。大直街上,除了尚存的幾幢氣勢恢宏的政府及鐵路管理局的大樓,俄式老哈爾濱已無處尋覓。在這些老建筑當中,能看到那座曾作為中東鐵路護路軍司令部的樓房。如今,那里成了工人們的住宅。樓里面,每個房間都擠住著一戶人家,他們住在那兒,在那兒用小爐灶做飯。我往里面瞧了一眼,墻壁被煙熏得黑乎乎的,沒有粉刷;窗戶上方掛著洗得發(fā)白的衣物。</h3></br><h3>再往前,大直街的右側仍然是鐵路管理局的那棟大樓。樓前高大的基座上,是毛澤東的巨型雕像。</h3></br><h3>我在城里一個花壇都沒見到。聲名顯赫的中東鐵路管理局局長沃斯特羅烏莫夫曾經用花園裝扮了整個新城區(qū),這些花園中都有花團錦簇的花壇。如今,這些都不見蹤影。街左側,我認出了鐵路會堂的建筑。曾幾何時,這棟莊嚴雄偉的建筑有精美的門廊和寬闊的階梯??扇缃?,樓體似乎沉降了,看上去老舊不堪。會堂門前裝點它的花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垃圾,確切地說,是一座垃圾山。顯然,是一直無人清理的垃圾。我在那些建成不久的多層住宅樓前見過這樣的垃圾山。房屋建好后,建筑工人轉而去建新的樓房,似乎是讓其他企業(yè)的工人來處理這些垃圾。再前行,走到街道右側、昔日的商業(yè)學校樓前。我上學的時候,這里還曾是我后來就讀的法學院。法學院都是傍晚授課??雌饋?,現在這里是所學校,我看到不少孩子,一群群學生聚集在樓前。</h3></br> <p data-pm-slice="0 0 []">哈爾濱商務學校</h3></br><h3>我以參觀國家博物館來結束自己日程滿滿的一天,博物館設在“莫斯科商場”里面。這里曾是東省特別區(qū)研究會陳列所,如今是國家博物館。博物館的規(guī)模不大,類似于現代地方志博物館的樣子。館內設有多個展區(qū),陳列著各種野生動物標本。其中,巨型滿洲虎和巨型野豬的標本尤為引人注目。還有很多有意思的考古發(fā)掘展品,尤以不久前在滿洲地區(qū)出土的一具恐龍骨架為最。</h3></br><h3>從外觀上看,莫斯科商場的樓體還算不錯??此撇痪们坝命S色顏料粉刷過??山ㄖ炔烤碗y以描述了。墻壁發(fā)黑、破舊不堪,上面油漆剝落、斑斑點點。我琢磨,這些墻壁上次粉刷,恐怕還是在俄國統(tǒng)治時期吧。窗框也多少年沒上過漆了,油漆脫落,有些地方甚至整塊掉下來。窗戶上的掛鉤和插銷都是老式的,俄式的,靠一顆小釘子或螺絲固定著。地板鋪著磁磚,有些磨損嚴重,破碎松動。那些被撬掉、本應鋪上新磁磚的地方,竟用白色膩子糊上了。</h3></br><h3>第二天還是細致游覽市容。清晨,我和我們團組一起前往埠頭區(qū),再從那里乘快艇前往太陽島,參觀那里的康復療養(yǎng)院。需要說的是,太陽島如今已煥然一新,設施完善。島上鋪了石板路堤,寬闊的臺階從路堤一直延伸至江岸。從江堤出發(fā),一條主干道通向島的中心;我們沿著主干道右轉,進入一條側街,那里便是療養(yǎng)院。療養(yǎng)院的房舍建于五十年代,當然,談不上奢華,但總體來講保持得還算干凈,盡管整個環(huán)境顯得相當簡樸。值得一提的是,這家療養(yǎng)院的醫(yī)療設備十分齊備。</h3></br><h3>在幾間獨立間隔的病房里,能看到不少照顧患者的人。其中有醫(yī)生、護士、按摩師等各類人員。康復室里擺滿了各種康復器材。療養(yǎng)院院長熱情地迎接了我們,還在接待室為我們遞上茶水。他歡迎今年首支來哈爾濱的美國團隊。當有人告訴他,我出生在哈爾濱,這次是回來探望自己的故鄉(xiāng)城市的時候,他更是熱情洋溢地表達歡迎之意,且長時間地雙手握住我的手不放。</h3></br> <p data-pm-slice="0 0 []">太陽島上的江堤</h3></br><h3>日間,我再次離開團隊,漫步于城市之中。我打算去埠頭區(qū),從新城區(qū)的教堂廣場出發(fā)去埠頭區(qū),是一段相當長的路程。我應該說,車站街唯一令我愉悅的印象,是街上保存下來那幾棟由俄國人建造的宏偉而精美的建筑。誠然,其間這里、那里零星出現一些新建的房屋,但這些新樓規(guī)模宏大,絲毫不影響整體觀感。當然,當你踏上車站街伊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廣場左側的莫斯科商場。它后面是幾棟嶄新的大型建筑。隨后,右側依次是俄羅斯-亞洲銀行(應為華俄道勝銀行。--譯者注)的一組老建筑群,更遠處、同樣位于右側的,便是名聞遐邇的中東鐵路理事會大樓,我驚喜地發(fā)現,在這棟樓的對面,是昔日茶商奇斯佳科夫的老宅,樓頂還是從前的穹頂。</h3></br><h3>隨后便是火車站,它令人心情沉重。在原來獨棟火車站的位置上,現在是由一棟室內連廊連接著的左右兩棟火車站站房。車站前方那個遠近皆知的、帶花壇的沃斯特羅烏莫夫街心花園消失了。如今那里是停滿了機動車且行人熙來攘往的廣場。這座曾經居住過二十萬俄羅斯人的城市,如今有二百萬人口——都是中國人。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成群結隊的中國人,見不到一副歐洲人的面孔。</h3></br><h3>我從火車站走向埠頭區(qū),踏上跨線橋,這還是那座建于1926年的跨線橋,在城里出現機動車之后,從前狹窄的“馬車跨線橋”被更寬闊的、適用于汽車運輸的新橋所取代。</h3></br><h3>通向中國大街的斜紋街已完全無法辨認。街上新建的都是三、四層的樓房,是工人住宅。這些樓房都是兵營式的同一風格。</h3></br><h3>我感覺,中國大街是唯一還可以察覺到俄羅斯建筑影響力的遺跡,它從前是埠頭區(qū)的主要商業(yè)中心。中國大街上的所有店鋪還都保留著當年俄國人經營時的模樣。如今,它們是掛著中文招牌的中國商店,但建筑本身——那些俄羅斯風格的老式建筑還是保留了下來。</h3></br><h3>走在街上,我發(fā)現,盡管距我離開哈爾濱已有半個世紀之久,我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棟曾經是日本“松浦”洋行的建筑。不遠處是邊特商店。街道右側依然聳立著賓館——以前名為“馬迭爾”的豪華酒店。</h3></br><h3>這家賓館仍在“營業(yè)”,不過只接待中國人。為外國游客,則早已在城郊建起了全新的酒店。我走進賓館大堂,眼前的景象與以前別無二致:干凈寬敞的大廳,高聳的天花板,角落里擺放著中國獨有的稀罕物——痰盂。</h3></br> <p data-pm-slice="0 0 []">中國大街上“馬迭爾”賓館的入口</h3></br><h3>返回我的賓館,我打算到莫斯科商場與海關街之間的那個小花園去走一走。這個小花園之所以讓我記憶猶新,是因為一戰(zhàn)初期,那里還是一片骯臟不堪、塵土飛揚的荒地。有一天,大家決定舉辦一場植樹節(jié)活動。我們這些小孩子被人從教會學校領到那里,每人發(fā)一棵小樹苗,然后栽到事先挖好的坑里。就這樣,只用了一天的時間,這片荒地便被學生們種滿了樹木。幾年后,這個小花園竟然變成了一座美輪美奐的公園。我這次,特別想看看這座近七十年前我曾參與建設的公園??僧斘铱吹剑珗@所有的樹木都被砍光,公園的位置上,是幾十個丑陋、骯臟的棚廈的時候,能想象我有多么大失所望嗎。</h3></br><h3>至此,我在哈爾濱的兩天行程也宣告結束。</h3></br><h3>第二天傍晚,我們即將搭乘夜間特快列車前往大連市(舊稱大連—達爾尼)。</h3></br><h3>忘記說了,還拉著我們去了哈爾濱動物園,毋庸諱言,我們在大型滿洲虎籠舍旁停留的時間最長。</h3></br><h3>據說,俄羅斯的老哈爾濱如今處于荒廢階段,人行道布滿坑洼,垃圾成山,然而,我要提及一句,城市所有的街路如今都鋪了瀝青。再沒有以前那樣用鵝卵石鋪設的街道了。</h3></br><h3>如果說俄羅斯人建的老城處于荒廢的狀態(tài),那么現在,在城市周邊,卻出現了城郊居民區(qū)-衛(wèi)星城,那里有新建的工廠、企業(yè),寬闊的林蔭大道兩旁綠樹成行,五層和六層的新型多層住宅鱗次櫛比。這似乎形成了一種悖論。昔日那個“俄羅斯式”的老哈爾濱日漸荒廢,樹木被砍伐殆盡,花園也蕩然無存;而與此同時,在新開發(fā)的城郊卻鋪設了寬闊的林蔭大道,推行著綠化工程,各類住宅與工廠正拔地而起。</h3></br><h3>接下來的一天,我們會乘很晚的夜車離開,這樣,我們全組人員還可以乘車逛一逛城市,看一看新哈爾濱的風景。我們先是被帶到規(guī)模巨大的亞麻布廠,這座工廠有七千名員工,其中以年輕女性為主。</h3></br><h3>我還想再去一次中國大街,在前往大連旅行之前,再去拍些照片。此時下起了蒙蒙細雨,讓我很是不爽。我們這個團組中還有大約五個人與我同行,此外還有一位中國導游,他為我們預訂了一輛大巴車。我只好在雨中拍照了。</h3></br><h3>順便提一句,導游說,石頭道街有“俄式”面包賣。我們當然感興趣,便去了那里。那是一個小攤子,就立在人行道上。導游指著貨攤上堆積如山的面包說:“就是這種面包。”,中國話叫“塞克”。</h3></br><h3>我們立刻買了幾個塞克,津津有味地品嘗起來。這的確是我們俄國人的、哈爾濱的“塞克”??磥?,如今中國話里又有了一個新詞,“塞克”。至此,我們在哈爾濱的參觀活動便宣告結束。</h3></br><h3>離開我的故鄉(xiāng)之城、度過了幸福的少年時光的城市——哈爾濱,這令我無比沮喪。沮喪,是因為這座曾經是純正的俄羅斯式的城市,如今已經是中國的城市,這里的居民大多是年輕人,他們根本不知道,曾幾何時,這里生活著成千上萬的俄羅斯人,這里曾有數十座俄羅斯教堂,曾有中小學和大學。而如今,一切屬于俄羅斯的東西都已被摧毀,被遺忘了。</h3></br><h3>確如哈爾濱詩人阿爾謝尼·涅斯梅洛夫在1938年預言性地寫到:</h3></br><h3><b>? ? 親愛的城,雄渾而壯麗,</b><b></b></h3></br><h3><b>? ? 可終有那么一天,</b><b></b></h3></br><h3><b>? ? 不再有人記得,</b></h3></br><h3><b>? ?你是俄國人親手建起。</b></h3></br><h3>1983年9月16日</h3></br><h3>于華盛頓</h3></br><h3><b>Macrooz 譯</b><b></b></h3></br> <p data-pm-slice="0 0 []">青年時代的維克托·彼得羅夫</h3></br><h3><b>維克托</b><b>·彼得羅夫生平</b><b></b></h3></br><h3>1907年3月22日,維克托·彼得羅夫出生在哈爾濱的一戶神職人員的家庭(另一說為中東鐵路職員家庭)。他曾在布拉戈維申斯克市讀書。1922年10月布爾什維克占據俄羅斯遠東地區(qū)之后,他冒著紅軍如林的彈雨,穿越國境,返回了哈爾濱。維克托·彼得羅夫在哈爾濱繼續(xù)接受教育,俄國中學畢業(yè)后,又取得了當地法學院的畢業(yè)證書。</h3></br><h3>1930-1940年間,維克托·彼得羅夫定居在上海,在那里從事記者工作。他因懂漢、英、德語,從而就職于一家大型的商貿公司。</h3></br><h3>彼得羅夫認識很多哈爾濱“青年丘拉耶夫卡”文學聯(lián)合會的成員。后來他也成為“上海丘拉耶夫卡”文學聯(lián)合會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1933年他還參與創(chuàng)建了“ХЛАМ”(縮寫,即“畫家”、“文學家”、“演員”、“音樂家”四個單詞的首字母。--譯注)聯(lián)合團體,聯(lián)合起畫家、文學家、演員和音樂家這些藝術人才的團體。維克托·彼得羅夫是在中國開始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的,他在上海出版了自己最初的三本俄語書,包括短篇集《在美國的旗幟下》(1933年)、小說《羅拉》(1934年),這本小說講述了年輕的俄國僑民在中國的生活;以及1937年的《在滿洲。短篇小說集》</h3></br><h3>1940年,因戰(zhàn)事及日本軍隊侵華,維克托·彼得羅夫移居美國。他1945年之前供職于鐵路管理部門,同時為兩份俄文報紙撰稿。</h3></br><h3>維克托·彼得羅夫在美國繼續(xù)自己的學業(yè)。他在華盛頓獲得了美國大學的本科、碩士教育,進而完成了國際關系、歷史和地理專業(yè)方向的博士論文答辯。1945-1946年,他任教于科羅拉多大學所屬的海軍學校;1946-1965年,他在華盛頓的海軍部門所屬的外語學校教課,直至在該校獲得教授職。</h3></br><h3>1962-1967年,維克托·彼得羅夫曾在喬治·華盛頓大學的中蘇研究院講授地理課程。1965-1967年在賓夕法尼亞州希彭斯堡(又譯為夏普斯堡)的州立學院、洛杉磯的州立大學以及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省的維多利亞大學教授地理課程??傊S克托·彼得羅夫的講習工作持續(xù)了35載。</h3></br><h3>1967-1970年維克托·彼得羅夫任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項目經理助理。</h3></br><h3>維克托·彼得羅夫是八本涉及蘇聯(lián)、中國和蒙古工業(yè)的英文專著的作者,他還在美國、英國、希臘、聯(lián)邦德國和日本的科學刊物上發(fā)表過約100篇文章,主要議題為蘇聯(lián)及中國問題。彼得羅夫的一篇涉及蘇聯(lián)海軍的文章促使美國為其相應的海軍現代化撥款7.7億美元。1962年,因為彼得羅夫在《彈箭與制導》(?Missiles and Rockets?)雜志上發(fā)表的、研究蘇聯(lián)航天發(fā)展的文章,美國參議院的議員們關注到美國在這一領域的落后情況,其結果是在美國開展了積極研究和開發(fā)空間領域的項目。</h3></br><h3>彼得羅夫教授的名字因出現在?Who is Who in America in 1971?指南上而被公眾所知。他還是27部俄文著作,300余篇發(fā)表在俄國境外報章上的文章的作者,這些文章主要論及旅行和俄羅斯人在美國的歷史。彼得羅夫的著作主要有:《羅斯堡傳奇》(羅斯堡,俄語寫作Форт-Росс;英語為Fort Ross,原名稱作Fortress Ross。它位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索諾馬縣,曾是俄羅斯人在美國的定居點,也是沙俄在北美洲最南端的殖民地。--譯注)、《俄羅斯的哥倫布們》、《皇室侍從官》、《俄國人的美國》、《俄國艦隊初到美洲百年紀念》(合著)、《上世紀初俄國人在加利福尼亞簡史》等等。</h3></br><h3>維克托·彼得羅夫自1950年開始從事繪畫創(chuàng)作,他有約30幅作品,主題是俄國風景及靜物。他針對加利福尼亞州政府做了很多辛苦的工作,為的是修復羅斯堡。</h3></br><h3>維克托·彼得羅夫成為KPA(俄裔美國人代表會議)成員始自1973年,他是KPA華盛頓分部主席及總部成員,在白宮和國會代表俄裔美國人。</h3></br><h3>維克托·彼得羅夫從1944年起成為俄羅斯科學院歷史所在美俄國人及美俄關系研究中心外籍研究員。因對美國和俄國社會所作的貢獻,彼得羅夫的名字被記入KPA的俄美榮譽院。</h3></br><h3>1997年3月22日,當彼得羅夫九十歲壽誕之時,當時的美國總統(tǒng)克林頓夫婦給彼得羅夫發(fā)來祝賀,著重強調了他對國家的貢獻。</h3></br><h3>維克托·彼得羅夫身邊的親屬有,其妻伊麗莎白·米哈伊洛夫娜,外孫里克·圖多爾斯基(其女前夫之子)。2000年12月23日,俄總統(tǒng)普京在彼得羅夫臨終前授予他人民友誼勛章,以表彰其對北美大陸的俄國先驅者的歷史之研究,以及對俄國人在新大陸的發(fā)展所作出的奉獻。</h3></br><h3>維克托·彼得羅夫去世后葬于羅克維爾當地的墓地。</h3></br><h3>B.<b>亞歷山德羅夫</b><b></b></h3></br><h3><b>(</b><b>В.Александров</b><b>)</b><b>整理</b><b></b></h3></br> <p class="ql-block">維克托·彼得羅夫著《松花江上的城市》一書書影</p>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YFn_P3xwHthIVGPy2uuAeg" >查看原文</a> 原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著作權歸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