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甘南路上老菜館吉祥廳的門緩緩?fù)崎_，圓形的光暈映在木質(zhì)門板上，像一輪小小的滿月，照亮了“吉祥廳”三個字，也照亮了我們七十多年歲月的回響。這名字起得真好，吉祥，不正是我們這一代人最樸素的愿望嗎？從青絲到白發(fā)，從課堂到天涯，如今再聚，不求榮華，只愿彼此安康。門楣下的金飾泛著溫潤的光，仿佛在說：來了就好，來了就是團(tuán)圓。</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桌中央擺著一盤鮮亮的果子，橙子飽滿，小番茄紅得像小時候校門口五分錢一粒的玻璃彈珠，那幾圈金黃的零食，像是誰從記憶里翻出來的老味道。有人笑著說：“這不就是咱們當(dāng)年課間偷藏在抽屜里的零嘴？”一句話，滿桌人笑出眼淚。七十多年過去，味蕾卻還記得青春的甜酸。桌上菜肴漸豐，熱氣騰騰，像極了人生下半場的煙火氣——不喧嘩，卻暖得真切。</p> <p class="ql-block">酒瓶白凈，紅金相襯，“郎”字燙金，像極了當(dāng)年校服上用紅漆手寫的班級編號。這瓶珍藏了幾十年的四川古藺郎酒，帶著山野的烈性，卻在這一刻被歲月馴得溫厚。誰先開了瓶，誰先倒上第一杯已記不清，只記得那聲音清脆，像下課鈴響，又像命運(yùn)又一次輕輕叩門。酒入杯，不為豪飲，只為敬一敬那些年翻過山丘、扛過風(fēng)雨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圓桌鋪開一席人間好景：蒸籠冒著白氣，紅燒肉油亮誘人，青椒脆生生地綠著，像我們曾一起種過的菜園?？曜诱R擺放，像當(dāng)年課桌上的鉛筆排成行。有人夾起一塊肉，說：“這味道，比我媽做的還像我媽做的?！北娙撕逍Γ锊刂鴾I。七十多年各自漂泊，今日一桌飯菜，竟吃出了家的輪廓。</p> <p class="ql-block">老楊戴著黑帽子，紅黑格子衫穿得精神，手一揚(yáng)，聲音洪亮：“記得不？高三那年，咱倆逃課去看電影，結(jié)果被班主任堵在影院門口！”他手勢依舊利落，像當(dāng)年在講臺上代老師解題的模樣。我們看著他，仿佛看見那個站在陽光下、袖口磨破卻眼神發(fā)亮的少年。歲月偷走了頭發(fā)，卻沒偷走他說話時的神采。</p> <p class="ql-block">老賈坐在角落，黑條紋襯衫熨得平整，眼鏡后的目光沉靜。他不多言，可每當(dāng)有人提起舊事，他總輕輕點(diǎn)頭，像一本沉默的相冊，收藏著所有細(xì)節(jié)。有人問：“你還記得我名字不？”他微微一笑：“怎么不記得？你坐第三排，總借我橡皮?！币痪湓挘讶死亟淌业奈绾?，陽光斜照，粉筆灰在光里飛舞。</p> <p class="ql-block">崔紹華坐在窗邊，灰外套搭在椅背，說話時不疾不徐。他說起當(dāng)年如何在煤油燈下復(fù)習(xí)，如何帶著全家人的希望考上省城的學(xué)校。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我們忽然明白，所謂同學(xué)情，不只是玩笑與回憶，更是彼此見證過對方如何在黑暗中一步步走來。</p> <p class="ql-block">韋世俊扶了扶金屬框眼鏡，米色背心襯得他儒雅依舊。他輕聲說：“每年同學(xué)會，我都來。不來，心就空了?！彼徽f思念，不說孤獨(dú)，可那句“心就空了”，讓所有人低頭抿了一口酒。我們這代人，習(xí)慣了把沉重藏在平靜之下，可今天，允許自己軟一回。</p> <p class="ql-block">楊錦繡戴著那頂“U”字帽，笑得像個老頑童。他掏出手機(jī)，翻出一張泛黃的畢業(yè)照：“看，這是我，這是你，這是她……她去年走了?！彼曇纛D了頓，又揚(yáng)起笑容：“可今天，我替她多吃一口菜?！蔽覀兣e杯，不為歡樂，也不為悲傷，只為記得——記得每一個曾并肩走過的人。</p> <p class="ql-block">三人圍坐，帽檐壓著舊時光，格子衫裹著半生故事。他們談著、笑著，手指在空中劃出軌跡，像在重畫當(dāng)年的數(shù)學(xué)題，又像在勾勒未竟的夢想。一盤菜涼了，又添新的熱菜。時光也如此吧，舊的退去，新的還在繼續(xù)。</p> <p class="ql-block">酒杯舉起來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喊“干杯”，有人喊“保重”，有人只輕輕碰杯，眼神交匯，千言萬語盡在其中。我們不再年輕，可這一刻，心跳仍為彼此加速。敬過往，敬活著，敬還能坐在一起說說笑笑的今天。</p> <p class="ql-block">手勢仍在繼續(xù)，話語如溪流緩緩流淌。他們談?wù)撟优?，談?wù)摬⊥?，談?wù)撜l又搬了新家，誰的孫子考上了大學(xué)。這些瑣碎，曾是年輕時不屑的話題，如今卻成了最珍貴的分享。我們終于懂得，所謂情誼，不在轟轟烈烈，而在細(xì)水長流的懂得與傾聽。</p> <p class="ql-block">砂鍋咕嘟作響，蒸菜香氣四溢，碰杯聲此起彼伏。他們笑得開懷，像少年得志，又像老人釋然。七十年風(fēng)雨，誰沒受過傷？可今天，我們選擇只記住溫暖。同學(xué)會不是炫耀的舞臺，而是靈魂的棲息地——在這里，不必偽裝，不必逞強(qiáng)，做回那個被叫錯名字也會笑出聲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幾位老人靜靜用餐，帽子未摘，格子衫依舊熟悉。他們夾菜慢，說話輕，可眼神里有光。那光，是歲月磨出的溫潤，是歷經(jīng)滄桑后的平和。窗外天色漸暗，屋內(nèi)燈火溫暖。我們不再追逐遠(yuǎn)方，只愿此刻多留一秒。古稀之年，同學(xué)相會，不是為了證明什么，而是為了確認(rèn)：我還在，你也還在，真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