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們出發(fā)時,天是張干凈的宣紙,灰蒙蒙的,卻不下雨,像是特意為我們的“灰頭土臉”預(yù)設(shè)的底色。領(lǐng)隊冷酷揮著小旗子,念詩般地宣布:“今日主題——潑墨山水!我們就是那墨點子。”大家哄笑著邁開步子,渾不知幾個小時后,我們真成了“墨點”,還是那種被頑童胡亂甩在畫布上的。</p> <p class="ql-block">賀九嶺只是道開胃小菜。到了蓮花峰,那陡坡才露出真面目。石階被踩得光滑如鏡,鏡面上卻覆著層均勻細(xì)膩的灰粉,腳一踏上去,便“噗”地騰起一小朵蘑菇云。</p> <p class="ql-block">山路轉(zhuǎn)了個彎,喧鬧聲便涌了過來。原來是遛娃的主戰(zhàn)場。孩子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麻雀,在灰塵里撲騰。一個小姑娘,穿著雪白的羽絨服,此刻后背和袖子上已滿是“大地色系的抽象畫”。她父親試圖用濕巾擦拭,結(jié)果越擦越像一幅水墨渲染。小姑娘卻不以為意,舉著剛撿的枯枝,宣布自己是“灰塵大將軍”,正率領(lǐng)千軍萬馬(我們這些灰頭土臉的登山客)征服山峰。</p> <p class="ql-block">五峰山道院是救贖之地。那五塊錢一碗的素面,幾片菜葉加上木耳,卻仿佛是王母的蟠桃,彌足珍貴。大家擠在簡陋的木桌前,吸溜吸溜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場虔誠的儀式?;覊m混著汗水,在額頭上畫出溝壑,又被熱騰騰的面湯蒸汽一熏,每個人都顯得“油光滿面”,生動無比。同桌的阿姨從包里掏出自家腌的蘿卜干,慷慨地分給大家,就著面吃,脆生生,甜絲絲,那滋味,勝過任何山珍海味。道院的貓,一只玳瑁色的肥貓,懶洋洋地蹭著褲腿,在我們的褲子上留下幾道清晰的“貓形灰印”,算是山門給的戳記。</p> <p class="ql-block">一線天名不虛傳。兩側(cè)石壁高聳,天色只剩頭頂一線灰白。通道窄得需屏息收腹。隊伍在這里堵成了“人體香腸”。等到終于擠過去,重見略微開闊的天地,每個人都長舒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場莊嚴(yán)的誕生禮。</p> <p class="ql-block">上大焦山、秦臺山時,腿已如灌鉛,但精神卻奇異地高昂?;覊m更厚了,每一步都踩在酥松的“灰毯”上。登頂秦臺山時,沒有預(yù)想中的極目千里,只有蒼茫的、灰白色的霧靄,輕輕擁抱著遠(yuǎn)近的山巒輪廓。一切聲音都鈍了,色彩也淡了,世界仿佛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小品。我們或坐或站,安靜地喘氣,汗水順著鬢角流下,在灰塵的臉上沖出小溪。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種單純的、疲憊的滿足,像土地吸飽了雨水。</p> <p class="ql-block">最后的天平山是溫柔的尾聲。下山路平緩許多,灰塵依舊忠實相隨。抵達(dá)山腳,回望來路,暮色中,群山只剩下沉默而溫柔的剪影?;ハ啻蛄浚^發(fā)粘結(jié),臉頰斑駁,鼻翼兩側(cè)留著灰塵的溝壑,衣服上灰塵不少。沒有一個人是干凈的,卻也沒有一個人是沮喪的。我們像一群剛從泥濘戰(zhàn)場上歸來的士兵,帶著一身狼藉的榮光。</p> <p class="ql-block">大巴車啟動了,載著一車“泥人”緩緩離開。窗外的蘇州城,燈火次第亮起,那光是暖的、干凈的,與車廂內(nèi)彌漫的塵土氣息格格不入,又奇妙地融合。</p> <p class="ql-block">我靠在微微顛簸的座椅上,感受著渾身肌肉酸痛的抗議,指甲縫里還嵌著山的顏色。忽然覺得,這一身灰塵,并非狼狽,而是山最慷慨的饋贈。它不像清風(fēng)明月那樣飄渺,而是如此具體、如此親昵地附著于你,告訴你:你來了,你觸摸了,你與這片古老的塵土真正地廝磨過一場。</p> <p class="ql-block">浪漫從不是一塵不染的。真正的浪漫,或許就是敢于滾一身紅塵,在粗糲的摩擦與疲憊的喘息中,觸碰大地溫?zé)岬拿}搏,然后,灰頭土臉地,愛著這人世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