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哥離開我們兩年半了，這九百多個日夜，每當觸及生活里的某一處細節(jié)——女兒琳茵念叨起童年的糖果，院里平整的水泥地，果園里挺拔的水泥桿，冰箱里凍著的槐花，田壟里綠油油的大蔥，或是富士樹上曾經(jīng)掛滿的果袋，思念便會如潮水般涌來，將我淹沒在對二哥的回憶里。他長我五歲，這一生，似乎都在為我操勞，為這個家付出，那些藏在時光里的幫扶與疼愛，早已刻進骨髓，成為我此生最珍貴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女兒琳茵小時候，最盼著的就是二爸上門。二哥總像個“魔術(shù)師”，衣兜里永遠藏著鼓鼓囊囊的驚喜，花花綠綠的膨化零食，裹著亮閃閃糖紙的水果糖，全是琳茵最饞的稀罕物。每次進門，琳茵都會邁著小短腿撲進他懷里，脆生生喊著“二爸”，二哥便會笑得眉眼彎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糖塞進她嘴里，看著孩子甜得瞇起眼睛，他眼角的皺紋里都盛滿了溫柔。那些甜絲絲的味道，混著二哥掌心的溫度，不僅甜了琳茵的童年，也甜了我們一家人的時光。</p><p class="ql-block">春日的鄉(xiāng)野，總飄著洋槐花的清甜與白蒿的鮮嫩。每年這個時節(jié)，二哥和二嫂總會惦記著我們，專門去田埂、槐樹林采摘這兩樣時令鮮物。即便遇上天氣干旱，洋槐花結(jié)得稀疏，白蒿也長得又細又小，他們送來的依舊是滿滿一大盆槐花、一大袋白蒿。每一份都挑揀得干干凈凈，沒有一絲雜草老葉，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細細打理過的。那些年，這鮮嫩的滋味常常多得吃不完，我們分裝密封后放進冰箱，能斷斷續(xù)續(xù)吃上好多回，每一次加熱品嘗，都能嘗到二哥二嫂藏在里面的厚實心意。</p><p class="ql-block">麥收時節(jié)的日頭最烈，田野里翻滾著金黃的麥浪，也映照著我們兄弟三人彎腰割麥的身影。大哥、二哥和我，三人一字排開，二哥割麥的動作最是麻利，鐮刀揮舞間，成片的麥子應(yīng)聲倒地，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浸濕了后背的衣衫，他卻顧不上擦一把，偶爾直起身朝我喊：“慢著點，別割到手！”金黃的麥粒簌簌落進麻袋，沉甸甸的不僅是收成，更是兄弟三人并肩勞作的情誼，而二哥的擔當，總能讓辛苦的農(nóng)活多了幾分踏實與安心。</p><p class="ql-block">那年我考上閆景師范，學校離家六十多里路，報到那天，大哥和二哥騎著自行車送我。大哥在前面騎車，身后拖著我，二哥在后面緊隨，車后座捆著我的箱子和被褥，沉甸甸的行囊壓得車輪微微發(fā)顫。鄉(xiāng)間的土路坑坑洼洼，兩人蹬著車子，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滴，卻時不時回頭叮囑我“扶好”“坐穩(wěn)”。一路塵土飛揚，六十多里路，他們輪換著拖拽，硬是沒讓我受一點累，把我送進嶄新的校門時，他們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卻還笑著說：“在學校好好學，家里不用惦記?！蹦且宦返念嶔づc叮囑，是我求學路上最溫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成家立業(yè)，建設(shè)庭院的那些日子，二哥幾乎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從圍墻檐、門樓檐到北房檐的搭建，再到門坡和院里的硬化，前后整整一個多月，二哥每天天不亮就來，天黑了才回去，搬磚、和水泥、鋪石板，每一道工序都親力親為，手上磨起了水泡，卻只是簡單纏上膠布繼續(xù)干。沒過幾年，他又主動提出幫我給院落圍墻貼瓷磚，門房、南房、衛(wèi)生間的瓷磚鋪貼，他和侄兒一起忙活，測量、切割、粘貼，力求每一塊瓷磚都平整牢固。如今走進院子，看著整齊的圍墻、光潔的地面，每一處都凝結(jié)著二哥的汗水，仿佛還能看到他彎腰勞作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冬天寒風刺骨，為了給果園改良土壤，二哥帶著侄兒幫我去北景拉蘑菇渣。來回二十三公里的路，他們每天天不亮就出發(fā)，一輛三輪車，每次能裝三十多袋蘑菇渣，沉甸甸的袋子壓得車子吱呀作響。前后十二天，他們一共拉了一千二百多袋，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二哥的手腳凍得通紅，卻從沒喊過一聲累。那些堆滿果園的蘑菇渣，不僅滋養(yǎng)了果樹，更承載著二哥對我的默默支持，無聲卻厚重。</p><p class="ql-block">果園里的一百六十多根水泥桿，是二哥用肩膀一根根扛起來的。每根水泥桿足有一百二三十斤重，從挖坑、轉(zhuǎn)送、樹立到進坑，二哥和侄兒分工合作，侄兒負責抬起水泥桿的一端，二哥則咬緊牙關(guān)，硬是一人扛著另一端，穩(wěn)穩(wěn)地放進坑內(nèi)。汗水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淌，浸濕了衣衫，青筋在他胳膊上暴起，他卻只是喘口氣，便繼續(xù)投入下一根的勞作。如今這些水泥桿撐起了果園的藤蔓，也撐起了我對二哥的無盡思念，那沉甸甸的重量，是他對家人最實在的擔當。</p><p class="ql-block">暑天的果園，雜草長得近兩尺高，濃密得幾乎遮住了果樹。那時我因工作繁忙，沒能及時割除，二哥看在眼里，沒等我開口，便獨自背著割草機走進了果園。正午的太陽炙烤著大地，氣溫居高不下，機器的轟鳴聲伴著熱浪一陣陣涌來，二哥握著把手來回穿梭，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衣衫濕透了又曬干，曬干了又濕透。等我忙完工作趕回來時，果園里的雜草已被清理得干干凈凈，二哥卻累得坐在樹蔭下大口喘氣，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這下果樹能好好長了?！?lt;/p><p class="ql-block">蘋果園里的十畝富士樹掛果后，套袋的活兒二哥一接手就是整整六年。每年初夏，果子剛長到拇指大小，二哥便準時來園里幫忙。他一會蹲在樹下，一會又登上梯子，一手托著幼果，一手麻利地撐開果袋，小心翼翼地套上去，再輕輕扎緊袋口，動作熟練又輕柔，生怕碰傷了嬌嫩的果子。最多的一年，近二十萬個果袋，他和我一頭扎進果園里，從清晨忙到日暮，指尖被袋口的鐵絲磨出了繭子，腰彎得久了直起來都帶著酸痛，卻總笑著說：“套好了袋，秋天才能結(jié)出又大又亮的好蘋果?！?lt;/p><p class="ql-block">初夏時節(jié)，栽蔥的活兒提上了日程，二哥便帶著侄兒早早來幫襯。他提前聯(lián)系好拖拉機施肥整地，又按著多年的種地經(jīng)驗定好行寬，生怕栽得密了影響大蔥長勢。蔥苗運來后，他找來工人仔細分揀，把瘦弱的、蔫巴的全挑出去，只留壯實的好苗。栽植的時候，兩人干脆跪在地里，一手攥著蔥苗，一手拿著小叉對準蔥頭根部插進土里，動作麻利又穩(wěn)當。六畝地的活兒，硬是兩天就干完了，收工的時候，他倆的腰都直不起來，走路一瘸一拐的，嘴上卻只說“不礙事”。大蔥長起來后，二哥又惦記著驅(qū)蟲的事，傍晚時分背著噴霧機下地打藥，一背就是大半夜，露水打濕了衣衫也全然不顧。到了夏季澆地的時節(jié)，日頭正毒，氣溫高得灼人，二哥依舊二話不說趕來幫忙，守著水渠一趟趟澆遍每一行蔥壟，任由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p><p class="ql-block">霜降過后，天氣漸寒，正是收獲紅薯的時節(jié)。我家十畝紅薯地，二哥和大哥一起趕來幫忙。清晨的露水打濕了褲腳，寒氣逼人，他們卻早早地來到地里，割紅薯秧、挖紅薯、轉(zhuǎn)運紅薯，一氣呵成。之后的日子里，他們又陪著我制作淀粉、晾曬粉條，冰冷的水浸得手發(fā)紅，他們卻毫無怨言，只是默默地干活。那些雪白的淀粉、勁道的粉條，不僅是餐桌上的美味，更是兄弟三人并肩勞作的見證，二哥的付出，讓每一份收獲都格外香甜。</p><p class="ql-block">果園面積大，澆水總是件耗時費力的事，尤其是夜晚，氣溫驟降，澆水更是辛苦?？擅慨斘倚枰獛兔r，二哥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那些夜晚，他騎著車趕來，總能帶來熱騰騰的吃食和暖身的飲品，還不忘給我?guī)б患駥嵉拇笠\：“夜里冷，別凍著?！眱扇耸刂埽蝗θΦ貪仓麡?，夜色深沉，寒氣襲人，可二哥的陪伴和叮囑，卻讓漫漫長夜變得溫暖。有時澆完地已是凌晨，他才拖著疲憊的身影回家，卻從不說一句苦。</p><p class="ql-block">暑天采摘蘋果，更是一場“硬仗”。毒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溫度居高不下，二哥卻和大哥、大嫂、侄兒一起，早早地來到果園。采摘、挑選、轉(zhuǎn)運、賣給客人，一干就是一整天，汗水順著每個人的臉頰往下淌，衣衫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卻沒人停下手中的活。二哥總是挑最累的活干，爬上高高的梯子采摘樹梢的蘋果，一趟趟地轉(zhuǎn)運裝滿蘋果的筐子，臉上的汗水模糊了雙眼，他卻只是用袖子一抹，繼續(xù)干活。那些紅彤彤的蘋果，承載著豐收的喜悅，更承載著二哥對我的深厚情誼。</p><p class="ql-block">二哥的孝順，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老媽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戲，無論是村里搭臺唱戲，還是鄰村有廟會演出，只要老媽想去，二哥無論手頭的活多忙、身體多累，總會提前把事情安排好，開著家里的三輪車，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貛е蠇屓タ磻?。他會提前給老媽搬好小板凳，放在視野最好的位置，自己則守在旁邊，時不時給老媽遞口水、掖掖衣角，陪著老媽看完一場又一場。而我，總以工作忙、瑣事多為借口，竟一次也沒能陪老媽去看過戲。如今想起那些場景，二哥載著老媽行駛在鄉(xiāng)間小路上的背影，老媽坐在戲臺下滿足的笑容，都成了我心中難以彌補的遺憾，也更讓我感念二哥對家人的那份細心與溫情。</p><p class="ql-block">二哥，兩年半了，我真的很想你。想你給琳茵買的糖果，想你和二嫂送來的滿滿一盆槐花，想我們兄弟三人割麥的時光，想十畝富士樹下你彎腰套袋的模樣，想六畝蔥田里你跪地栽植的身影，想你陪老媽看戲的背影，想你陪我走過的每一段艱難路程。你用六年的堅持為蘋果套袋，用十二天的奔波拉來蘑菇渣，用無數(shù)個日夜的辛勞，為我撐起了一片天。你教會了我什么是擔當，什么是親情，什么是孝順。如今，我會帶著你的囑托，好好打理果園，好好照顧家人，彌補曾經(jīng)的遺憾，就像你曾經(jīng)守護我們那樣。你從未離開，你永遠活在這些帶著煙火氣的回憶里，活在我生命的每一個瞬間。這份恩情，此生難忘；這份思念，歲月長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