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我想聊一個人，一場夢和一篇文章，這個人叫曹植，他有一個很嚴(yán)厲的父親，叫曹操，還有一個很心狠的哥哥，叫曹丕，她生在帝王家，才華橫溢到被稱作仙才?？伤惠呑踊畹孟髠€囚鳥，41歲就郁郁而終，你知道嗎？他在人生的最低谷，寫下了一篇照亮后世1800年的文章，叫《洛神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篇文章，被稱作千古第一愛情詞賦，它定義了中國人對美的最高想象。畫圣顧愷之讀完之后，神魂顛倒，便畫出了傳世的洛神賦圖。連蘇東坡都說：曹植的文章天下獨一份，尤其要讀的就是這篇《洛神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寫出這樣文章的人，當(dāng)時正經(jīng)歷著什么呢？是憋屈，極度的憋屈，曹植的前半生是自帶光環(huán)的，他是曹操最疼愛的兒子，10歲就能誦讀十萬言詩書，下筆成章，當(dāng)年曹操建好銅雀臺，讓孩子們當(dāng)場寫賦”，曹植那是一揮而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采震驚了四座，曹操甚至動過念頭，想把王位傳給他，那時的曹植是萬眾矚目的東阿王，是鄴城最明亮的少年，可政治斗爭從來不講才華，只講手段，他的哥哥曹丕心思深沉，善于權(quán)謀，在殘酷的奪嫡之戰(zhàn)中，浪漫不羈，嗜酒放縱的曹植，最終輸給了步步為營的曹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公元220年，曹操病逝，曹丕繼位，緊接著他逼漢獻(xiàn)帝禪讓，自己當(dāng)了皇帝。那一刻起，曹植的噩夢開始了，曹丕就找了借口，殺了曹植最信任的兩個朋友，丁儀和丁廙。史書上記載說，曹植連為他們痛哭求情都不能，只能泣而不語。那是錐心之痛，也是恐懼的開始，哥哥在告訴他，你的命啊就捏在我手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之后曹植被不斷的改封遷徙，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他就像個包裹一樣被丟來丟去，他想見母親一面要層層報備，他出行隨時有人監(jiān)視，他空有報國之志，滿腔熱血，卻連做個普通人的自由都沒有。最著名的就是那首七步詩，曹丕逼他在七步之內(nèi)作詩，否則就要治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曹植悲憤交加，吟出了煮豆持作羹，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句詩里，是一個弟弟對哥哥最后的哭訴，也是一個天才在全力碾壓下，最無力最蒼涼的反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曹植就像那把最鋒利的寶劍，卻被哥哥裝進(jìn)了最華貴的劍鞘高高供起，又永不拔出，對于一個志在捐軀赴國難的男兒來說，這是最大的侮辱。在公元的222年，曹植就剛剛?cè)ヂ尻枺娏嘶实鄹绺绮茇?，史書記載，曹丕對他殊無恩禮，冷漠至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封地的路上他行至洛水之畔，夕陽西下，滿心疲憊和郁結(jié)，就在這孤獨苦悶到極點的時候，他靠在車上昏昏睡去。一場中國文學(xué)史上最華麗最凄美的夢開始了。在夢里，他遇見了洛水之神宓妃。醒來后，他將這場夢寫成了《洛神賦》，那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能是因為現(xiàn)實太苦了吧，苦到只能在夢里尋找一絲慰藉，因為身邊能說話的朋友都被殺了，志向也被掐滅，連親情都變成了監(jiān)視和猜忌，他的情感才華，他所有無處安放的，澎湃的心緒全都壓在了心里。終于在洛水之畔，他找到了一個出口，這個出口就是洛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意思是：翩若驚鴻，她的身影一掠而過，象受驚的鴻雁展翅飛起，那種輕盈迅捷優(yōu)雅的動感，一下子就有了，宛若游龍，就像水中游動的蛟龍，姿態(tài)蜿蜒有力，充滿神性的靈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時隱時現(xiàn)像輕云籠月，她的美是朦朧的，像薄云遮住了月亮，你看不真切，但那種光影交錯，若隱若現(xiàn)的氛圍，讓你心癢。浮動飄忽似回風(fēng)旋雪，她走動起來，衣袂飄飄，像風(fēng)中回旋的雪花，輕盈潔白，不可琢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看他沒有一個字寫美，卻寫盡了美的所有形態(tài)，有動態(tài)的靜態(tài)的，清晰的朦朧的，高貴的和飄逸的，緊接著他從遠(yuǎn)寫到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遠(yuǎn)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意思就是遠(yuǎn)遠(yuǎn)望去，她像朝陽映照的朝霞，光芒萬丈，你湊近來看呢，又像是清水里長出的荷花，清新嬌艷，然后說五觀神態(tài)衣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云髻峨峨，修眉聯(lián)娟，丹唇外朗，皓齒內(nèi)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quán)”。意思就是發(fā)髻高聳著，眉毛很細(xì)長，紅唇很鮮明，牙齒又潔白，最絕的是明眸善睞，就是一雙眼睛會說話，目光流轉(zhuǎn)之間，靈氣四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意思就是她穿著璀璨的羅衣，戴著美玉和翡翠的耳飾，渾身綴滿了明珠，走起路來，珠光寶氣，卻一點都不俗氣，只覺得仙氣飄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曹植的天賦，他用文字雕塑出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女神，讓她從紙上活過來，在洛水邊對你回眸一笑，后世一千多年里，所有寫美女的詩詞歌賦，幾乎都沒有跳出他畫下的這個圈子。李白寫云想衣裳花想容，意境呢也脫胎于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洛神賦》如果只寫美，它還成不了千古絕唱，他最戳人心窩的呀，是寫了一場極致的愛而不得，就是夢里，曹植和洛神是兩情相悅，他解下了玉佩想送她，她也舉起了美玉回應(yīng)，兩人指水為誓約定再見，可是人神殊途，是跨越不了的鴻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恨人神之道殊兮，愿盛年之莫當(dāng)，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他舉起衣袖掩面哭泣，淚水打濕了衣襟，恨吶，他恨人與神終究不同路，怨吶，他怨自己正當(dāng)華年，卻不能與心愛的人相守。離別的時候，更是美的讓人心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jìn)止難期，若往若還”。意思就是她踏著水波離去，步履輕盈，仿佛腳下生出了煙塵，她走走停停，是欲走還休。就是那份不舍和掙扎，全在這腳步的猶豫里，最后六龍駕車，鯨魚護(hù)衛(wèi)，眾神簇?fù)?，一場盛大的儀式，宣告了這場夢的終結(jié)，曹植醒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意思就是他整夜睡不著，在船上望著夜空，直到清晨的霜沾濕了衣衫，他命令仆人駕車東歸，卻悵盤桓不能去，拉著馬的韁繩，久久不愿離開，那份巨大的空虛悵惘撲面而來，夢越美，醒來就越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千多年來，所有的人都在問？曹植寫的洛神到底是誰呢？最流行的一個說法是，寫給他的嫂嫂就是甄宓，傳說曹植曾傾心于她，但是甄宓被曹丕所得，后來又被曹丕賜死，曹植途經(jīng)洛水時，獲贈甄宓的遺物玉鏤金帶枕，睹物思人寫下了此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個故事啊，很凄美，但是很可能不是真的，曹丕那樣愛猜忌的人，怎么可能把寵妃的遺物送給弟弟呢，這更像是后世文人附會的傳奇，而更可能是洛神根本不是某個具體的人，她是曹植一切求而不得的化身，是他無法施展的政治抱負(fù)，是他失去的兄弟親情和自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或許，還有他早逝的美麗的妻子崔氏的影子，他的妻子崔氏本有顯赫的出身，但因為衣著華麗，被曹操下令處死，給他留下了巨大的創(chuàng)傷，我想更是那個曾經(jīng)才華橫溢，意氣風(fēng)發(fā)，卻被現(xiàn)實打入牢籠的理想的自己，恨人神之道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恨的哪里是人和神呢，他恨的是臣與君，弟與兄，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那條永遠(yuǎn)無法跨越的鴻溝，《洛神賦》表面是愛情，內(nèi)核是曹植寫給自己的墓志銘，是一曲在絕境中綻放的，哀艷到極致的鎮(zhèn)魂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謝靈運說天下才有一旦，曹子建獨占八斗，他是被命運選中的天才，但這份天才在權(quán)利場中成了他的原罪，就是因為他太耀眼了，耀眼到父王偏愛他，耀眼到哥哥忌憚他，他有仙人的才情，向往自由和浪漫，卻不懂政治需要隱忍，偽裝和冷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權(quán)力的游戲中，才華若不加以掩飾，就如同小兒持金過鬧市，只會引來貪婪和殺意，曹植的悲劇就在于此，他象一顆毫無保留，燃燒自己的恒星，光芒萬丈，卻也加速了自己的隕落，他41歲就去世了，在不斷的遷徙監(jiān)視，上書求用又被無視的循環(huán)中，耗盡了年輕的生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yōu)槭裁催^了1800年，還在讀曹植，還在為《洛神賦》感動呢？因為我們都曾是或正是某個程度的曹植吧，我們心里都有一個洛神，她可能是你愛而不得的人，是你遙不可及的夢想，是你回不去的純真年代，是你拼盡全力，卻最終失之交臂的機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份恨人神之道殊的遺憾，悵盤桓而不能去的留戀，是我們每個人，都體會過的人生滋味，曹植用他極致的人生苦難，釀出了這杯極美的文學(xué)之酒，他告訴我們，哪怕現(xiàn)實再困頓，精神依然可以翱翔于九天之上，哪怕命運再坎坷，心中依然可以住著一個洛神。守護(hù)的那份對美對愛，對理想的最后堅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如果你覺得憋屈，前路迷茫，不妨讀一讀《洛神賦》，看看那個在公元222年的一個黃昏，孤獨坐在洛水邊的失憶王爺，如何用一場夢，抵擋了全世界的荒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