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近日，圍繞秦腔《興漢圖·潼關》中“潼關以內白旗卷”一句的爭議，引發(fā)了不少討論。有人認為這句唱詞“晦氣”，甚至指責其“詛咒關中人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若按照此種邏輯推演，戲曲唱詞的感染力與象征意義，似乎被賦予了一種近乎魔幻的現(xiàn)實投射力——那么是否唱一句“美國以內白旗展”，美國便會衰落？若改成“紅旗展”，關中便能立刻騰飛？這是否將藝術表達與現(xiàn)實命運過于簡單地捆綁，甚至將表演者視如“言出法隨”的神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戲曲本是歷史的回響、人性的摹寫、情感的抒張，其中不乏悲歡離合、興衰更迭。如果只因唱詞中涉及苦難、戰(zhàn)亂或悲情場景，便認定為“詛咒”，那么許多經典劇目恐怕都難逃此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例如《血淚仇·龍王廟》中唱道：“陜西境內煙火斷，逃來逃去無三餐；老娘餓死古廟院，兒媳遭辱血斑斑……”這是對歷史苦難的真實刻畫，陜西院團演唱此段，難道是在詛咒家鄉(xiāng)家破人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如《白逼宮·斬忠》中所唱：“長安宮內刀光閃，白綾高懸斷忠肝；漢室江山歸賊手，遍地黎民哭皇天……”這再現(xiàn)的是歷史悲劇場景，演唱者難道意在詛咒長安血腥凄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如《金沙灘·點將》中“十萬兒郎血染川，魂斷塞北雁不還”，若依此論，所有演唱者莫非都在祈愿疆場橫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類將藝術與現(xiàn)實簡單掛鉤的思維，并非今日獨有。當年大興安嶺火災，竟有人歸咎于費翔演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仿佛歌聲真能點燃山川，嚇得歌手一度不敢再唱。這種聯(lián)想雖令人啞然，卻也揭示了一種根深蒂固的認知誤區(qū)：將符號視作咒語，把藝術表達等同于現(xiàn)實操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戲曲藝術承載的正是民族記憶中的種種面相，既有輝煌鼎盛，也有沉痛傷痕。它們不是咒語，而是鏡子——照見歷史，也映照人性。將一句唱詞直接等同于對現(xiàn)實地域的“詛咒”，不僅誤解了藝術創(chuàng)作的本質，也忽略了觀眾與表演之間應有的理性距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關中大地，作為中華文明的重要發(fā)祥地，歷經周秦漢唐，積淀了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這片土地上生長起來的文化批評，本應更具涵容與洞見。對待傳統(tǒng)藝術，可以討論其文學價值、表演方式、時代意義，但若以“晦氣”“詛咒”之類感性且狹隘的立場施加打壓，非但無助于文藝發(fā)展，反而顯得與這片土地應有的文化氣度不相匹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批評不妨從嚴，立論則須依理。與其在字面上捕風捉影，不如從藝術、歷史、人文的維度開展深入、專業(yè)、有建設性的討論。這才配得上我們身后千年的文明，也對得起前行中的文藝本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