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推開門，一股子寒氣便撲了上來，不是風，是那種凝住了的、沉甸甸的冷，像一匹浸透了冰水的厚絨布，蒙頭蓋臉地將你裹住。</p> <p class="ql-block">呼吸間，噴出的白氣還未來得及裊娜，便給凍得僵直了，倏地散進青灰色的空氣里。這便是大寒了，節(jié)氣走到這里，仿佛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終于在北方的原野上站定，將最后一點暖意，也嚴嚴實實地收進了自己厚重的行囊。天地靜極，靜得能聽見腳下衰草的枯梗被霜刃割斷的、極細微的脆響。</p> <p class="ql-block">我沿著村后的小路慢慢走。路是土路，平日里被各樣的車輪與腳印揉得蓬松，此刻卻堅硬如鐵，踩上去，竟有了一種空洞的回音。兩旁的田地空曠著，收割后的稻茬兒一簇簇的，頂著白茸茸的霜帽，僵直地豎著，像是大地在嚴冬里生出的、一片片安靜的、銀灰色的胡茬。</p> <p class="ql-block">遠處的幾株老楊樹，瘦棱棱的枝椏戟指天空，將鉛灰色的天幕，劃出些粗獷而寂寞的裂痕。河邊該是最見寒威的去處。平日里頗有生氣的一灣淺水，此刻被沉默的冰封鎖著，呈現(xiàn)出一種渾濁的、含著沙土的青白色。我試著丟一小塊土坷垃下去，它只在冰面上“噠”地一磕，溜出去老遠，留下一條短促而凄清的痕，那聲響，干巴巴的，沒有一絲潤澤的回響，仿佛這世界所有的聲響與活力，都已被這無邊的寒氣吸吮殆盡了。</p> <p class="ql-block">這般光景，怕就是古書里說的“寒氣之逆極”了罷。萬物似乎都蜷縮到了極致，生命在此刻，顯出一種近乎絕望的靜止。然而，也就是在這樣的“逆極”里，卻總有些什么，在靜默之下悄然涌動著。</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祖母在時，每逢大寒，她總不愛圍爐，反要顫巍巍地走到院子里，瞇著眼看那光禿禿的柿子樹，看檐下掛著的冰凌，嘴里喃喃：“大寒到頂點，日后天漸暖?！蹦菚r我不懂，只覺得這冷是沒邊的，哪里能見到暖的影子呢？如今站在冰封的河岸上，這句老話卻無端地浮上心頭。我低頭細看那冰層，近岸的薄處，竟真能望見冰下有一脈極幽暗的墨綠在緩緩地洇著，那是未死的荇藻嗎？抑或是大地深處，一絲不肯僵臥的、溫熱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身向村里走時，景象便不同了?？諝饫镩_始有了些微的、扎實的香氣。是誰家在炒年貨了罷？花生與葵花籽在熱鐵鍋里顛簸的焦香，混著隱約的、甜絲絲的熬糖的氣息，一絲絲，一縷縷，從緊閉的門窗縫里擠出來，與凜冽的寒氣一纏一繞，竟調(diào)和成一種奇異的、屬于歲末的溫情。村口的空地上，已有性急的孩童在零星地放著小炮仗，“啪”的一聲，炸開一團小小的歡騰，那聲音在凍僵的空氣里傳得又遠又脆，像在試著一面無形的、巨大的鼓。</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身向村里走時，景象便不同了?？諝饫镩_始有了些微的、扎實的香氣。是誰家在炒年貨了罷？花生與葵花籽在熱鐵鍋里顛簸的焦香，混著隱約的、甜絲絲的熬糖的氣息，一絲絲，一縷縷，從緊閉的門窗縫里擠出來，與凜冽的寒氣一纏一繞，竟調(diào)和成一種奇異的、屬于歲末的溫情。村口的空地上，已有性急的孩童在零星地放著小炮仗，“啪”的一聲，炸開一團小小的歡騰，那聲音在凍僵的空氣里傳得又遠又脆，像在試著一面無形的、巨大的鼓。</p> <p class="ql-block">回到家，窗上的冰花越發(fā)地盛了。午后的一點微弱的陽光斜射過來，給那繁復的晶體邊緣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我呵開一片，望向窗外。鄰家的婦人正抱著一卷紅艷艷的紙出來，在院中的方桌上鋪開——是要寫春聯(lián)了。那紅色，在滿目蕭索的灰白底色上，驀地跳了出來，燙著眼睛，也燙著心。她家的孩子舉著一個風車，繞著桌子跑，風車在寒風里呼呼地轉(zhuǎn)，旋出一團模糊的、五彩的光暈。</p> <p class="ql-block">我長久地立在窗前。窗玻璃上，我呵出的熱氣又凝成了新的花紋，與舊的交融、層疊。我忽然覺得，這節(jié)氣真是奇妙。大寒，它立在歲末的關(guān)口，像一道冰冷而沉重的門檻。它的使命，仿佛就是將冷推到極致，推到不能再推，于是，那被壓抑了一整個隆冬的“生”意，便在這極致的“寒”里，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反彈的支點。它不是終結(jié)，而是一種近乎慘烈的孕育。一切的生發(fā)，一切的絢爛，一切的人聲鼎沸與煙火繚繞，都需要經(jīng)過這樣一場沉默的、堅硬的洗禮。沒有這般徹骨的寒，又如何能襯得起那即將到來的、排山倒海的暖呢？</p> <p class="ql-block">天色向晚，寒氣更重了。但我知道，明日清晨，那冰層下的一脈幽暗的墨綠，或許會向上探出些許；鄰家門上的春聯(lián)，會紅得越發(fā)堂堂正正。大寒是冷的頂點，卻也是冷的脊梁。它弓起它沉默的、廣闊的背，讓我們所有人，與這土地上一切的生靈，都穩(wěn)穩(wěn)地踏過去，去迎接門檻那一邊，正在匆匆趕來的、喧嘩的春天。這樣想著，那周身的寒氣，似乎也不那么砭骨了，反倒像一帖清醒的藥劑，讓人心里，無端地踏實起來。</p> <p class="ql-block">?【文/攝影】王翠軍，號山里人，別署無隅齋主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河北行唐縣域中北部丘陵地帶的一個小山村。自幼喜愛書畫藝術(shù)，其書法宗漢碑法度，取摩崖氣象，尚簡書意趣，突出線條的蒼茫和結(jié)體的真率，平正中求奇肆，典雅中見野趣，逐漸開始構(gòu)筑自己的藝術(shù)語言。繪畫注重以書入畫，把揭示事物的內(nèi)在神韻作為藝術(shù)追求，摒棄華艷，唯取真淳，講究繪事后素、返樸歸真，以直抒胸中逸氣。每一次快門，都是一次對生活的獨特解讀。興之所至，行走鄉(xiāng)野間、探訪古村落，沉浸民俗中，用眼睛觀察，用心靈感受，用鏡頭捕捉瞬間的美好，觸動一顆或幾顆向善向美的心。現(xiàn)為中國民俗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藝志愿者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聯(lián)＂推精品、推人才＂工程重點推介藝術(shù)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