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幾個晚輩昨晚把沿渡河的老照片翻到家人群里,一時間,回想那個曾經(jīng)繁華的小鎮(zhèn),便成了群里的話題:橋頭、車站、銀行、醫(yī)院、供銷社、農(nóng)機廠、縫紉社、方家眼鏡店、收購站、工商所、文化站,還有渡口、小拐子潭,還有高臺跳水。老故事、老家事便如影像一般浮在腦海里了。</p><p class="ql-block"> 是的,老家沿渡河鎮(zhèn)是個很自在很悠閑很生態(tài)很治愈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老家人給河命名很簡單,一條叫大河,一條叫小河。大河從神農(nóng)架發(fā)源,奔騰而下。小河不知道從哪發(fā)源,娓娓而來。大河右岸是上碼頭,小河左岸是金斗,大小河中間擁著的,是我的老家中碼頭,也是平時靠船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后來,有了旅游,大河就叫神農(nóng)溪了,小河呢,我叫它紅沙河,從紅沙那個地方來,漲水時候滿河紅泥,叫紅沙河很貼切的。</p><p class="ql-block"> 三山相夾,兩河沖刷,在沿渡河鎮(zhèn)這個地方就有了很大一塊沖積河壩,大河河道,卵石鋪排,水冽流急。小河河道,泥沙相雜,水暖流緩。兩河相遇,涇渭分明。流至下碼頭,大河直抵小河流水,便合二為一,相融而去。</p><p class="ql-block"> 凝神細想,這大河小河其實是自然極有深意的譬喻和饋贈:大河自神農(nóng)架深處發(fā)源,奔騰而下,沖溝跳峽,洄旋飛沫,剛猛冷冽,陽氣沖日;小河自沙土匯集點滴成溝,款款流淌,沿途吸納,涓涓細流,纏綿和暖,溫柔附土。這陰陽之合,匯于沿渡河鎮(zhèn),便造就了這福天寶地。</p><p class="ql-block"> 沿渡河的男人剛烈勇猛、自強不息,沿渡河的女人溫柔漂亮、堅韌不拔,我以為就是這山川生的,是天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說,我正念冥想的時候,最入腦而讓我寧神靜氣的,便是沿渡河這清淥平漾的水。</p><p class="ql-block"> 大河奔流,從罐子口沖灘下來,遇大拐子潭山脊一攔,幾個迴旋,至此就平靜下來了。</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坐在潭邊石臺上,看流水如鏡,魚翔淺底,竟然發(fā)現(xiàn)平靜水上有一條線,隨波逐流,綿延不斷,一直連到下一個灘上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灘上是沒有水線的,就像人生,忙于奔騰,便忘了維系,匆匆忙忙地應(yīng)對著生存的騰挪與速度。只有流過迴潭,平靜下來,才想起來去的脈絡(luò),回歸人生的本原。</p><p class="ql-block"> 大河就是在這條平靜的線里,與兩岸相處了一段距離,渡船、船碼頭、跳石、木橋便在這段水域連接了沿河兩岸的碼頭。</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坐在河邊就能看到魚。沿渡河的魚也是一種有趣的存在,兩條河的魚種很不相同,大河里的油童子、沙泥鰍、娃娃魚,小河里是沒有的。小河里的泥鰍、桃花斑、烏斑魚,大河里是沒有的。它們共有的魚種,好像就是白絲絲、黃固頭、巖板子。黃固頭則是小河里的大,大河里的小。原因呢?我想大概是因為小河泥多水溫、大河清亮水冷吧。</p><p class="ql-block"> 你看那水,在一番奔騰之后,便在這潭里循環(huán)幾圈,慢慢地平靜下來,如綠綢鋪就,輕波蕩漾,前后推助,自是一種旋律般的自在。</p><p class="ql-block"> 坐在河邊,什么都不想,聽水浪輕息,便心若止水。</p>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沿渡河是個很熱鬧的小鎮(zhèn)。上接四川,下連長江,水陸交通,人物來往,這里是中轉(zhuǎn)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上碼頭是經(jīng)濟、文化、政治中心,政府、供銷社、電影院、文化站、醫(yī)院、銀行、林站、工商所、書店、糧管所、車站等,都在這里。為什么列這么多呢?現(xiàn)在有些單位都消失了,后輩就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中碼頭有長峰運輸社、郵政局、食品站、煙草公司,還有很多的個體商店。</p><p class="ql-block"> 下碼頭主要是學(xué)校,小學(xué)、初中、高中都有,81年??飘厴I(yè)后,我在這里教了3年書,84年進修本科,86年畢業(yè)調(diào)到巴東一中去了,那時候巴東的本科生少得可憐,不像現(xiàn)在,腳碰的都是。</p><p class="ql-block"> 更早時候,從下碼頭到中碼頭到上碼頭,我們叫過河,踏著跳石或木橋過小河,大河水深一些,就要坐渡船了。</p><p class="ql-block"> 渡船是野渡,無人駕駛的,一根鋼繩,穿一個鐵環(huán),坐船人自己拉船過河,兩岸的人都要等對岸的人把船拉過來,才能到對岸去。</p><p class="ql-block"> 渡口在哪里呢?小拐子潭下面。為什么在小拐子潭下面呢?因為小拐子潭是山體突出形成的一潭迴水,水流的力量被山體抵到中流去了,潭的下邊水流緩慢,正好靠船。</p><p class="ql-block"> 記得渡口那里有幾棵柚子樹,柚子樹下是幾排石階,一直延伸到水里,渡船靠著石階,船上有一根篙桿,是用來擺動船尾的。上了渡船,水淺船行,魚兒也與你一起渡河,特別是傍晚時分,魚兒翻白的時候,陽光斜照,魚肚相映,滿河銀光閃閃,人坐船上,如渡仙境,心神恬適而怡然自得。</p><p class="ql-block"> 老家人上街就叫過河,或者說得更具體些:過大河。</p><p class="ql-block"> 后來,通車了,有橋了,還叫過河。改革開放了,山上的搬家到河邊來了,商販多起來了,過河的人就多了起來,逢年過節(jié),人山人海。</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漂流來了,沿渡河改成了神農(nóng)溪,外地人來了,外國人也來了,沿渡河獨處的寧靜悄悄消失了。</p> <p class="ql-block"> 這是有彩色照片的時候留下的渡口和小拐子潭的記憶,也許是僅存了,那時的膠卷和照片都是很貴的。</p><p class="ql-block"> 沿渡河玩水,分為三個級別:渡口下淺灘為初級,狗刨子加雙腳擂水式;小拐子潭為中級,自由泳加二級臺跳水;大拐子潭為高級,潛水、自由泳加高臺跳水。</p><p class="ql-block"> 中碼頭、上碼頭的娃娃們游泳,就是在這里一級一級地提升的。</p><p class="ql-block"> 記得有一回,帶一個比我小一點的娃娃升級到中級,從小拐子潭石上一跳,他咕嚕咕嚕喝水去了,嚇得我硬是潛在水里抓住他的雙腳往淺水處推才救起來。后來他讀書厲害,當官也行,還會掙錢,如今也該是老退了吧。</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漲大水,河里就會漂很多的木材下來,中碼頭的人就會從小拐子潭下水,騎在木材上把木材劃到下碼頭尖尖上,推上岸邊的草坪。說三個碼頭的水性,中碼頭第一,上碼頭第二,下碼頭的就差些了,為什么呢?他們學(xué)泳的潭是小河里的,很小很淺很平靜。</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就是在水里摸柴。漲水之后,在那些迴水拐里,用腳踩著沙泥,探出沙泥里埋著的木頭,然后鉆進水里把它刨出來,放在岸上晾干,再搬回家當柴火燒。</p><p class="ql-block"> 記得有一回,林業(yè)站的人挨家挨戶地搜木材,說大水里沖來的木材是神農(nóng)架專門放的,讓大水把木材沖到長江里去,然后下江的人就把它撈起來,算是一種運輸?shù)姆绞?,嘿嘿,誰知道是真是假呢。</p> <p class="ql-block"> 這張照片我是把它刪了又重新選進來的:大橋頭,車站邊。</p><p class="ql-block"> 從這里出發(fā),走出大山,再回到這里,又走出去,再回來,年長日久,山川輪化,這里也慢慢地悄悄地消失了,消失在改變的風物里。</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離開的是家,回來的是家,每一次離去與歸來,到今天,心中總有牽掛。</p><p class="ql-block"> 特別是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就會特別地想念老家那片山水。</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寒假吧,讀書時候,學(xué)校放假回來,到縣城已是下午五點多,東瀼口的公路塌了方,幾天修不好,我和發(fā)恒、相群一約,決定起旱(走路)回家。</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走的路,是我人生走過的最長距離的路。翻山越嶺,過河趟溝,驚悚懼怕,東倒西歪,凌晨四點左右終于到家,倒頭就睡,一直睡到下午六點才醒來。</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這么趕路?因為想回家。</p><p class="ql-block"> 還記得有一個清晨,我去上學(xué)。背上行裝,出了門,看到父母房里的燈亮著,我走到窗下,敲了一下窗棱,說我出發(fā)了,我聽見父親叫了我的小名,而且是那種十分親切的迭音:三三,好shen些!</p><p class="ql-block"> 我排行第三,小名就叫三娃子,而父親叫我三三,在我的記憶里,就這一次,而且是在這個出發(fā)的早晨。</p><p class="ql-block"> 這個場景,這個聲音,陪我至今。在我的文字里,我是極少寫到父母的,不是不想寫,是寫不了,文字之輕如何載得了父母恩情之重??!</p><p class="ql-block"> 人生的每一次出發(fā)與歸來,都因為你有一個家,不然,出發(fā)就沒有歸途。</p> <p class="ql-block"> 這張照片在群里一發(fā),反響極大,不藝術(shù),卻實錄了當年的景象:醫(yī)院、供銷社、機械廠、縫紉社、收購站、方家眼鏡店、工商所、文化站、鎮(zhèn)政府。</p><p class="ql-block"> 對我的人生影響最大的是兩個地方:供銷社和文化站。</p><p class="ql-block"> 供銷社是孩子媽媽年輕時候工作的地方,那時候什么都靠計劃,供銷社可是個好地方。我記得戀愛初期,我就是去找孩子媽媽買游泳的煙,那時候買不到的,要批條子,她給我弄了4包,好大的人情。后來人情變成了愛情再變成親情。</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調(diào)到縣一中去,她跟兒子還在沿渡河,我就買了輛一把油的摩托車一一嘉陵50,一到周末,就嘟嘟嘟地從縣城跑回沿渡河。有一回,車在路上壞了,我搭拉煤的車回來,把車扛到樓上屋里,連夜修理,第二天又嘟嘟嘟地騎它去縣城。孩子媽媽說,一件事不弄好我是不松手的,因為那天,我修了一整夜。</p><p class="ql-block"> 文化站是大姐工作的地方。1978年,對我們家來說,是翻身的一年:父親平反回銀行工作,我考上大學(xué),姐姐考進文化站工作。</p><p class="ql-block"> 大姐的文化站是我喜歡去的地方,一是有樂器:二胡、笛子;二是有書。</p><p class="ql-block"> 我喜歡音樂,幾姊妹都不知道,以為我是個書呆子,二胡能拉,笛子能吹,架子鼓能打,歌也能唱,只是沒有小弟大姐水平那么高,舞是跳不了的,不過,交誼舞和迪斯科當年還行。</p><p class="ql-block"> 我喜歡讀書,并喜歡收藏書,一旦發(fā)現(xiàn)我喜歡的書,就會想辦法收藏起來據(jù)為己有。我家的書櫥里,就還很有幾本蓋著沿渡河文化站章的書被我收藏著,哈哈。</p><p class="ql-block"> 那是個時代留下的習慣,到現(xiàn)在我都還買書,讀不讀得完無所謂,閑來翻幾頁,心情特別地自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為什么寫這么些小事?是因為侄兒、兒子們居然也還懷念小時候生活的印記,我以為80后正為生活壓迫而上老下小的時候,為生計奔波而無暇回望。</p><p class="ql-block"> 其實,生活亦如河流,沖灘越坎之后,也要迴流平坦地整理身心,為下一次長灘的旅行蓄勢。</p><p class="ql-block"> 沿渡河是塊福地,是大河奔流之后的調(diào)整,也是擁抱親情的地方:陰陽調(diào)合,蓄勢待發(fā),奔流不息,永無止境。</p><p class="ql-block"> ?;丶铱纯?,家人們!綠水青山都是金山銀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