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戰(zhàn)地紀實散文</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老山雷影：戰(zhàn)痕刻世護安寧</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蒲致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山的霧，總裹著一股冷硬的金屬腥氣——是槍膛的硝煙味，是地雷的金屬腥氣，混著腐葉的霉味，吸一口就順著氣管往下沉，扎得肺腑發(fā)緊。我討厭這氣息，更恨這些埋在歲月里的殺人利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時任61師181團政委李太忠在一篇回憶文章中寫到：1986年，滇南硝煙彌漫。181團一年內犧牲的十位烈士中，4連王艷民、工兵連許寶德，永遠長眠于雷區(qū)。活下來的人，帶著殘缺的軀體，扛著戰(zhàn)爭的余痛過日子：8連梁大虎、特務連賀建軍的褲管，從大腿根往下空蕩蕩地垂下，風一吹便輕輕擺動——那曾是能撐起筆挺軍裝的雙腿，如今只剩兩片晃蕩的布片；6連宋亞軍的世界墜入無邊的黑夜，他總摸著陣地前的香蕉樹問“花開了沒”，手指顫抖不止，卻再也觸不到那抹鵝黃花瓣曾有的暖意。這些重傷員，被戰(zhàn)友在心里記了四十多年。而戰(zhàn)場上那些被地雷炸破手腳的輕傷者更是不計其數(shù)，每逢陰雨天，舊傷便如影隨形地隱隱作痛，像一道揮之不去的無聲警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許寶德，曾是陣地上一道“特殊風景”。一如《青絲為誓：血染南疆未了情》所載，這個山西永濟的小伙子，戰(zhàn)前聯(lián)歡時扮起《八仙過?！返暮蜗晒谩勖婷杳?，水袖一揚就飄起半肩春光，立在文山州街角時，辮梢系著的紅繩隨動作晃悠，眉眼俊朗得竟壓過了身邊賣花的姑娘。團衛(wèi)生隊隊長范維忠與他合影，照片寄回天水老家，妻子紅著眼質問：“這女人是誰？”女兒翻來覆去解釋：“是許叔叔扮的，你看他軍鞋還露在裙子外面呢！”一場誤會才得以消解。老范后來在微信里調侃：“這照片差點拆了我的家?！笨尚β暱傟┤欢埂莻€愛抿嘴笑的“何仙姑”，終究沒等來戀人馮秀蘭那封親手裹著青絲的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地雷，是最低成本的殺人利器。漫長對峙中，它成了最陰狠的死亡工具：地表埋著壓發(fā)雷，枝頭懸著絆發(fā)雷，中美蘇越的各色地雷像荒草般無規(guī)律散落；松發(fā)雷、定向雷、詭雷藏進草木山石的褶皺里，與老山纏成一體，成了這片土地滲血的毒刺。為求速度，布雷有時粗劣如播種：籮筐一傾，地雷順坡滾落，經雨水沖刷，便悄悄潛入泥土——雷區(qū)密度之高，可想而知。</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劉莊兩條腿高位截肢</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地雷的陰影，從不止于某一場戰(zhàn)爭。1986年12月9日，原成都軍區(qū)第12偵察大隊工兵班長劉莊，在16號高地排雷時觸雷，雙腿高位截肢。四次截肢手術，術中都因故沒打麻藥——他咬著毛巾，憑著鋼鐵般的意志，硬扛過鉆心的痛。為不拖累未婚妻，他忍痛寫下退婚信。趙潤蓮聽說后，連夜往前線醫(yī)院趕，推開門見到劉莊的模樣，眼淚掉在地上，雙手止不住地發(fā)顫。面對眾人勸阻，她毅然留下，婚禮上許下承諾：“我要當你一輩子的拐杖?！?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幾十年過去，老山的地雷仍未“歇手”，直到一群年輕人帶著探雷器，走進了這片死亡之地。2018年10月11日，陽光熾烈得晃眼。南部戰(zhàn)區(qū)云南掃雷大隊的杜富國，蹲在雷場對戰(zhàn)友艾巖說：“你退后，讓我來。”話音剛落，爆炸聲起。他撲向炸點的瞬間，左手還死死護著身后的戰(zhàn)友——彈片呼嘯而來，奪走了他的雙手，也奪走了他看世界的眼睛。這個90后士兵，三年間千余次出入生死雷場，排除2400多枚爆炸物。他總說：“掃完雷，老鄉(xiāng)就能種地了?！焙髞?，鄉(xiāng)親們在他掃清的雷場上種出了苞谷。當戰(zhàn)友把飽滿的谷粒放在他掌心時，他已永遠墜入永恒的黑暗，只能輕輕摩挲著谷粒說：“比我老家的飽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山的戰(zhàn)事，若抽去地雷的印記，便丟了最鉆心的痛，也少了最沉重的真實——子彈有彈道可尋，地雷卻藏在腳下，不知哪一步就踩碎了“平安”二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某部副連長堅守在“八十年代上甘嶺”三百余日夜，在槍林彈雨中竟未擦破一點皮。下山前，他在貓耳洞里借著燭光給家人寫信，把“平安回家”鄭重寫了三遍，還畫了個笑臉。撤離當日，戰(zhàn)士們逐一踏過被日光曬得發(fā)燙的石板路，安然無恙。他走在最后，腳剛踏上那塊日日踏過的石板，“轟——”一聲巨響，石縫里便永遠嵌住了他的一只腳。信紙上寫了三遍的“平安”，終究成了寄給妻兒最殘忍的謊。后來我走過那片路，陽光把石板照得發(fā)白，焦痕還嵌在石縫里，風一吹，仿佛還能聽見當年那聲震徹山谷的爆炸巨響。</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荊棘斬雷魔</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地雷的陰影，不僅纏在士兵褲腳，更滲進了山下村落的泥土里。東山腳下的八里河村，是著名的“地雷村”。戰(zhàn)后，百萬顆地雷潛伏在田埂、墻角、林間。全村兩百多口人，十一人喪生，一百多人被地雷炸傷，其中十位村民戴著假肢，在田埂上一瘸一拐地挪了幾十年。一位王姓老人，假肢磨破腿肉、結痂后又被磨破，仍依舊日日蹣跚到自家地邊。他卻不敢邁進去半步——這片地曾炸傷他的兒子，如今仍埋著沒掃清的死亡。有人說塑膠雷的報廢期長達120年，而今才清了一半。村里的孩子都知道“紅牌子旁邊不能跑”，但他們未必知曉，爺爺們腿上的假肢，正是被紅牌下的地雷炸出來的。這村落的痛楚，還要延續(xù)多久？無人能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山的地雷，花樣百出，詭詐陰險。定向雷高懸枝頭，引線混在枯草里，一觸即發(fā)；8000顆鋼珠能將巨樹攔腰擊斷；壓發(fā)雷竟被戲稱為“人道雷”——這“人道”二字背后，是多少人終身的殘疾？暴雨后山洪沖垮塹壕，竟會露出層層疊疊的地雷；二月冰雹驟降，林間爆炸聲不絕，硝煙便將整座山峰嚴嚴實實裹住。戰(zhàn)士們常看見斷腿的猴子與野豬在林間蹣跚，某團3營8連曾逮住一頭野豬——若非它被炸斷一腿，憑人的速度，怎能追得上？某團參謀長把三個空啤酒瓶扔出塹壕，竟引爆了3枚地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防不勝防的是詭雷。它們藏在彈藥箱底、食物袋里，甚至貓耳洞口那只裝著雜物的編織袋內，像暗處的毒蛇，等著毫無防備的人靠近。某部偵察兵王華起身時，輕輕蹭過頭頂樹枝——就這一下，絆雷“轟”地炸響。七人被氣浪掀翻受傷，而王華，再也沒睜開眼；戰(zhàn)士樊萬齊蹲在工事里鏟土，鐵鍬尖剛觸到一塊埋在土里的“硬物”，詭雷瞬間引爆，一條腿當場被炸斷，左眼崩出眼眶，鮮血糊滿半邊臉；還有個戰(zhàn)士想挪開貓耳洞口的編織袋騰地方，手指剛碰到袋角，袋里的地雷便炸了，炸得他手臂血肉模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龍江西的某處哨位，補給要翻好幾座山，艱難得很。戰(zhàn)士們看著陣地前的空地荒著可惜，想開墾出來種點菜，營連干部來來回回踩勘了好幾遍——新翻的泥土裹著潮氣，軟乎乎的，連草芽都在往上冒，誰也沒料到底下藏著死亡。沒過多久，地里的香蕉樹結了果，黃澄澄的掛在枝頭。一名戰(zhàn)士想著摘幾個給戰(zhàn)友們嘗嘗鮮，腳剛踏進那片他親手翻過的土地，“轟”的一聲巨響，地雷炸了。硝煙散后，他倒在地上，一條腿已炸得血肉模糊、辨認不出，再也沒能重新站直。</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險關步步慎</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更令人揪心的是，某哨位的貓耳洞被炮火炸塌了半邊，班長一早帶著人裝土修整。清晨的霧還沒散，班長帶著人填土修整。一名戰(zhàn)士剛走到洞旁的芭蕉樹邊，腳下地雷瞬間爆炸，他的雙腿當場被炸斷，整個人往前倒去，胸口又重重壓上了另一顆地雷?！靶⌒模 币宦暩吆魟倧乃韲道飻D出來，第二聲爆炸便吞了他的聲音。陣地靜下來，只剩風吹著芭蕉葉的沙沙聲，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山雷區(qū)密度，舉世聞名。何處有雷，何處無雷，沒人能打包票。一顆“人道雷”雖不直接奪命，卻極大消耗戰(zhàn)斗力——一人負傷，至少需兩人后送。故而，輪戰(zhàn)部隊把戰(zhàn)場管理摳到了骨子里：規(guī)定通道要硬化，每塊石板都得用探雷器掃了又掃；人員流動要嚴格受限，哪怕取水，也得循著規(guī)定路線走，半點都不能偏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參戰(zhàn)老兵們常拄著拐杖重返老山。他們緩步走在當年的石板路上，指著某處說“這是副連長沒走完的那段”；他們靜立在雷區(qū)外，看杜富國的戰(zhàn)友們頭戴防爆盔，探雷器貼著地面輕輕掃過，每一步都怕驚擾了沉睡的大地；轉頭又能看見，八里河村的孩子赤腳跑過曾經的死亡場，手里攥著野草莓，笑聲滾滿田??；陣地前的香蕉樹早已亭亭如蓋，果實累累，甜香在風里回旋，仿佛在應答四十年前，宋亞軍那句執(zhí)著的追問：“花開了沒？”</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每寸土地皆硬仗</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站在這片曾被焦土覆蓋的土地上，指尖撫過石板縫里的焦痕——當年扎進肺腑的金屬腥氣，早已被香蕉的甜香沖淡。我不再只懷著恨，更懂這恨的背后，是對生命的敬畏，是對“守護”二字最沉甸甸的詮釋。老兵們把傷痛藏在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響里，把思念埋在對烈士名字的默念中，他們不是要銘記仇恨，只是想讓王艷民、許寶德這些長眠的兄弟知道：你們當年用命探過的生死雷區(qū)，已有后來者握著探雷器接續(xù)清掃，泥土里的死亡正在一點點被挖除；你們用血肉守護的土地，如今能安心種下玉米與香蕉，顆粒歸倉的聲響蓋過了曾經的炮聲；你們護佑的鄉(xiāng)親，再不用怕田埂下的暗雷，老人能坐在自家地頭曬暖，孩子能光著腳追蝴蝶，假肢與傷痛不再是村落的主流“印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些沒寫完的家書、沒說出口的告別、沒兌現(xiàn)的“回家”承諾，都在這片漸漸愈合的土地上，尋得了最溫柔的回音——雷影或許仍在歲月里留痕，但山河已安瀾，生命已向陽，這便是對英靈最好的告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風又吹過老山，帶著香蕉的甜香掠過耳際。我忽然明白，我們記住地雷的痛，不是為了沉溺于過往的苦難，而是為了守住眼前的安寧——守住孩子們的笑聲，守住田埂上的收成，守住每一個“平安回家”的約定，讓老山的土地，永遠只生長希望，不再埋藏死亡的威脅。?</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本文部分配圖來源于網絡，其版權歸原作者及原出處所有。若原作者認為侵權，請聯(lián)系我方刪除，謝謝配合。</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