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題記——</p><p class="ql-block">★——用音樂感悟心窒的一瞬，用心去演繹音樂的永恒。</p><p class="ql-block">★——語言 ，人們用來抒情達意；文字，人們用來記言記事。</p><p class="ql-block"> 今日臘月初一，年關(guān)將至，氣候冷冽。寒氣逆極，冷作一團。寒梅吐香，葉落清池。大寒之后，必有陽春。冷了記得添衣，累了記得休息。生活不易，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p> <p class="ql-block"> 大寒感念</p><p class="ql-block"> 推開窗的時候，天地已是一片素白。雪還在下，細密的，靜謐的，像是從云端篩落的時光碎屑。原來明日竟是大寒了。二十四個節(jié)氣走到這末尾，竟是這樣不聲不響地，用一場鋪天蓋地的雪，作了這一年最后的注腳。屋里暖意尚存，窗玻璃上霧蒙蒙的，我呵一口氣，用手指隨意劃掉一小片，那清泠泠的寒意便透過指尖直滲進來，帶著一種凜冽而熟悉的、屬于大寒的清味。</p><p class="ql-block"> 我總覺得，大寒這個節(jié)氣，名字起得極好。“寒氣之逆極，故謂大寒?！边@話仿佛不是出自哪本古籍，倒像是從天地肺腑里呵出的一口白氣，凝結(jié)成的字句。它不像立春那般藏著萌動的希望，也不似秋分透著平和的慰藉，它就是這樣坦然，甚至帶著幾分凜然的決絕，將“寒”字磊落地推到極致。古人說“大寒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謂之大……寒氣之逆極，故謂大寒?！睒O寒之后，便是春的序曲。這盡頭處的堅守，這盛極而衰、物極必反的至理，中國人早在千百年前，便從這周而復(fù)始的寒暑交替中，剔透地看了出來。唐代元稹《詠廿四氣詩·大寒十二月中》寫得精準：“臘酒自盈樽，金爐獸炭溫。大寒宜近火，無事莫開門?！蔽堇锛t泥小火爐，溫一壺濁酒，門外是凜冽的、檢驗萬物韌性的風(fēng)刀霜劍。一門之隔，便是兩種人間，兩種心境。</p> <p class="ql-block"> 雪落得愈發(fā)緊了。遠處的屋脊、近處的枯枝，都披上了一層厚厚的、松軟的絨裝。這景象，無端地讓我想起柳宗元那孤獨而清絕的詩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蹦抢淝偷焦撬枥锏囊饩常坪跷ㄓ写蠛畷r節(jié)的雪景，方能全然承載。蓑笠翁釣的，恐怕不只是江雪，更是那份與天地精神獨往來的孤寂與自守罷。這般清絕，非大寒不能成全。又憶起陸游的“大寒雪未消，閉戶不能出?！惫艜r沒有這般暖氣，大寒真的能封住門戶，將人困在一方小小的、溫暖的天地里，唯有思想可以穿過風(fēng)雪，馳騁千里。那時的人，大約更能懂得什么是“圍爐”，什么是“靜守”。思緒不知不覺飄遠了，飄到了我的童年，那同樣是大雪封門的年代。</p><p class="ql-block"> 我生在江南之邊，冬天雖不比北國酷烈，但那濕冷的寒氣，是能沁到骨縫里去的。兒時的大寒前后，正是年味最濃的時候。祖母總在念叨：“大寒大寒，防風(fēng)御寒?！薄斑^了大寒，又是一年?！彼请p被凍水與勞作浸得通紅龜裂的手，在灶臺間卻格外靈巧。糯米要上籠蒸了，準備做年糕；屋檐下懸著的，是早已風(fēng)干的醬鴨臘肉，被寒氣淬得通紅透亮，泛著油潤的光。最記得的，是她熬的那一鍋“尾牙粥”。她說老話講，大寒近農(nóng)歷年底，有些地方要“做牙”，祭拜土地公，一年里最后一次便是“尾牙”。我們家沒那許多講究，但這一鍋匯集了粳米、紅豆、桂圓、紅棗的粥，是一定要熬的。灶膛里的火舌溫柔地舔著漆黑鍋底，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甜的熱氣蒸騰起來，暈濕了祖母花白的鬢角，也模糊了窗外鉛灰色的天空。那粥的甜糯，那空氣里彌漫的柴火與食物混合的香氣，便是童年大寒最堅實的底味，是足以抵御一切外在嚴寒的、家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后來，求學(xué)，工作，像一枚被時代洪流裹挾的石子，在都市的柏油路上不斷翻滾。暖氣取代了炭火，空調(diào)恒溫如春，超市里四季果蔬不一而足，節(jié)氣的變化，似乎只剩下手機日歷上一個個悄然劃過的名稱。大寒的“寒”，被隔絕在雙層玻璃窗外，變得抽象而遙遠。我們在恒溫的鋼筋水泥森林里穿梭，談?wù)撔剩務(wù)撐磥?，卻很少再停下來，感受一番天地間最本真的暑往寒來。那“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的閑適，“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期許，似乎成了遙遠古詩里一抹可望不可即的悵惘背景。</p><p class="ql-block"> 年過半百，不知怎的，對這些古老的節(jié)令，反而生出比年輕時更甚的眷戀與敏覺。或許是身體的經(jīng)絡(luò)對氣候的轉(zhuǎn)換有了更誠實的反映，又或許是心，在經(jīng)過半生的喧囂與奔忙后，開始渴望某種更恒久、更接近本質(zhì)的節(jié)奏。大寒的到來，像一位嚴正的老友，提醒你：一年的盛大戲劇已近尾聲，是時候斂藏，是時候回望，是時候在極致的清冷中，沉淀出生命的澄明。</p><p class="ql-block"> 望著窗外無垠的雪白，我想起古人“大寒三候”的說法：一候雞始乳；二候征鳥厲疾；三候水澤腹堅。母雞感知到陽氣萌動，開始孵育小雞；鷹隼之類的猛禽，盤旋于寒風(fēng)冰雪之上，捕食更顯迅猛凌厲；而河湖的水，一直要凍到深處，凍得堅實厚重。這哪里僅僅是物候觀察呢？這分明是一幅于至陰至寒中，生命蟄伏、蓄力、待發(fā)的全景圖。在最冷寂的表象下，孕育著最蓬勃的生機。母雞的“乳”，是創(chuàng)造；征鳥的“厲”，是搏擊；水澤的“堅”，是沉淀。這多像人生，像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代人，親歷了時代疾風(fēng)驟雨般的變化。從物資匱乏到應(yīng)有盡有，從信息閉塞到萬物互聯(lián)，我們身上何嘗不帶著“征鳥厲疾”的印記，在時代的浪潮中奮力搏擊，不敢稍歇。如今，站在人生的“大寒”時節(jié)，閱歷有了，溫度卻似乎也磨損了些許。此刻，或許正需這份節(jié)氣帶來的提醒：是該“雞始乳”了，不是肉身的繁衍，而是精神的孕育，將半生的閱歷與感悟，孵化為更沉靜、更通透的智慧；是該“水澤腹堅”了，讓那些浮躁的、虛妄的欲念沉淀下去，讓內(nèi)心真正堅實而有力量的東西，凝固下來，成為生命的基石。</p><p class="ql-block"> 諺語云：“小寒大寒，冷成一團?！庇终f：“大寒不寒，人馬不安?！比藗兤砼沃粋€符合時序的、足夠寒冷的“大寒”，似乎唯有這樣，才能凍死蟄伏的害蟲，才能讓來年的春天踏實而豐饒。這期盼里，藏著農(nóng)民對土地的深刻理解，也藏著我們民族一種樸素的辯證法：不經(jīng)極寒，怎得暖春？不歷徹骨，哪來梅香？個人、家國，莫不如是。那些艱難歲月里的堅守與付出，何嘗不是一場社會的“大寒”？它淬煉了民族的韌性，也為我們今日的“春華”，奠定了或許當(dāng)時未能察覺的根基。</p><p class="ql-block"> 雪，不知何時停了。天地間的素白，靜穆而遼闊。遠處的城市輪廓，在雪光的映襯下，顯得比平日清晰，也溫柔了許多。街道上有了掃雪的人，頑童開始試著堆起小小的雪人，零星的車轍，在無瑕的雪地上畫出淡淡的痕跡。生活，又開始在嚴寒中，按它自己的節(jié)奏脈動起來。</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覺得，這大寒的雪，像一場盛大而寧靜的清理。它覆蓋了蕪雜，遮蓋了喧囂，讓世界暫時回到一種最簡單的二元：純白與輪廓。它給你一個機會，在萬籟俱寂中，清晰地看見自己內(nèi)心的溝壑與山巒。它也像一個巨大的留白，讓你在上面，以思念為筆，以回憶為墨，從容地勾勒過往，也靜靜地期待未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手邊那杯茶，不知何時已涼了。我重新斟上熱水，看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熱氣再次裊裊升起。大寒終將過去，正如這一年終將過去。但這份于歲末嚴寒中生出的感念，這份對自然律動的敬畏，對生命韌性的體認，對過往溫情的牽系，或許會像那被深埋于凍土之下的草根，默默汲取寒意中的養(yǎng)分，待到東風(fēng)解凍時，生出不一樣的青綠來。</p><p class="ql-block"> 窗上的霧氣又聚攏了。我沒有再去擦。就讓它朦朧著罷。朦朧里，看得見童年灶火的紅光，聽得見祖母絮絮的民諺，也望得見前方，那雖不可見卻必然在時序中徐徐展開的、又一個春天。大寒感念，念的是一年將盡，時光的厚重；念的是天地浩然，生命的輪回；念的更是這凜冽之中，那不曾凍結(jié)的、人的溫?zé)幔c盼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