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四輪”是一輛延河牌的拖拉機——它雖是塊堅硬的鐵疙瘩,卻是父親最親密的伙伴,它承載著父親的辛酸與歡笑,見證了父親的辛勞與汗水,也見證了我們家幸福生活的變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父親是一位地地道道的關(guān)中農(nóng)民,一輩子與黃土地打交道。普通的他匯入百萬農(nóng)民之中很不起眼,但又很耀眼,因為在80年代,他可是我們附近的能人一個,就像現(xiàn)在的“改革楷?!?。從我記事起,院子中央就停著一臺紅漆斑駁的延河牌四輪拖拉機,那是父親用東拼西湊的錢,托人從西安拖拉機制造廠排隊買來的,也是方圓幾十里第一臺、獨一份的“鐵?!?。買車那天父親揣著用手絹層層包好的錢,天不亮就趕路,回來時天色已晚。他撫摸著拖拉機的方向盤笑得合不攏嘴,舟車勞頓早已拋到九霄云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四輪”不僅直接開啟了周邊的“機械化時代”,還彰顯了父親趕超他人的改革精神。當(dāng)父親擺弄起這個冒著煙、跑起來“突突突”響的“鐵?!睍r,大家震驚了,看見被“鐵?!闭Q坶g整理得平平整整的大片農(nóng)田,鄉(xiāng)親們嘩然一片。從此,父親和他的“四輪”開啟了我們村子機械化種植的農(nóng)業(yè)新時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到農(nóng)忙,父親的“四輪”就成了全村的“香餑餑”。鄉(xiāng)親們提著自家蒸的白面饃、腌的咸菜來排隊,父親總是擺擺手:“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啥也不用帶!”夏收時拉麥碾場,那時候家家戶戶靠人工割麥子,然后用架子車把麥捆拉回打麥場。中午時分,把麥捆散開成圓形攤平,鋪滿整個麥場,太陽曝曬下的麥粒似乎要從麥殼里炸出來。這時,父親便開著他的四輪拖拉機“粉墨登場”,挨家挨戶碾起麥子?!八妮啞表樦行南癞媹A一樣,一圈一圈向外轉(zhuǎn)動,這時候父親是“場”上最靚的仔!火辣辣的太陽下,不停奔跑的“四輪”煙囪里冒出縷縷黑煙,父親滿臉麥塵,活像“黑包公”,只剩眼睛和牙齒透著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尤其是“龍口奪食”的日子,父親連軸轉(zhuǎn),長時間顛簸磨破了父親的褲子,磨破了腿,疼得父親直咬牙,他卻始終攥緊方向盤不肯停歇。父親熬啞了嗓子,瘦得兩眼塌陷,顧不上吃一頓安穩(wěn)飯;他的伙計“四輪”也一刻不能停歇,水箱燒干了一次又一次,得不停加入整桶的井水為它降溫,即便這樣,人站在它身邊還是熱浪滾滾,只想拔腿就跑。是啊,糧食是莊戶人一年的希望,更是未來美好日子的寄托。再看看站在麥場周圍的人們,滿眼盯著麥草桿下厚厚堆積的麥粒,眉角上翹,滿臉洋溢著豐收的喜悅。大家隨手抓起一大把麥粒,放上幾顆嚼在嘴里,在“四輪”的“突突突”聲中,訴說著豐收的喜悅,描繪著農(nóng)家人幸福的明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麥場的炊煙剛散,父親便又給“四輪”換上了運輸?shù)能噹?。等到農(nóng)閑時,父親和他的“四輪”也不閑著,春天去山底下拉石料、白灰;秋季幫人家拉土、拉糞;冬季到百十里外的渭河灘拉沙子。80年代,村子里大多數(shù)人家蓋房子所用的磚頭、水泥、石料,全是父親和母親靠“四輪”從四面八方拉回來的?,F(xiàn)在每每談起,父親還是一臉自豪。 父親和他的“四輪”不僅幫助了鄉(xiāng)鄰,也改變了我們家的生活條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輪”“突突突”的勞作聲貫穿著我的整個童年,我對它也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時候家里有七八畝地,小麥成熟時,一家人就用“四輪”拉麥子。父親、母親、妹妹和我把割好的麥子一捆捆裝上車廂,這時候弟弟就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左腳踩離合,右腳踩油門、剎車,一陣一陣慢慢往前移動“四輪”。等把麥子拉回麥場,卸掉車廂、裝上碾場的青石碌碡,弟弟開著“四輪”在攤滿麥子的場地來回轉(zhuǎn)圈碾場,可威風(fēng)了!弟弟也成了小司機,在父親的耳濡目染中,也掌握了開“四輪”的“高超技藝”。乃至后來在部隊學(xué)駕照時,弟弟比其他戰(zhàn)友更有靈氣,復(fù)雜的機械構(gòu)造原理在他這兒變得淺顯易懂、輕車熟路。弟弟不止一次的感慨:我今天車技過硬,不僅要感謝父親,更要感謝我們家的“四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還喜歡坐在父親的“四輪”上一起“兜風(fēng)”。鎮(zhèn)上趕集、逢年過節(jié)走親戚,都離不開它。坐在“四輪”上的我們特別拉風(fēng),村子里的孩子都很羨慕,看見了分外眼紅?!八妮啞眮砦覀兗胰兆泳昧?,父親的駕駛技術(shù)也與日俱增,村里人們看見父親開著四輪拖拉機來了,都要豎起大拇指,贊他是駕駛高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輪”也成了我們家的一員,與我們密不可分。后來,除了干農(nóng)活,“四輪”還承擔(dān)起發(fā)電任務(wù),誰家過紅白喜事,或者三夏抗旱遇上停電,“四輪”就搖身變成“發(fā)電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這樣,“四輪”一直伴隨著我們,修修用用,直到買不到配件、實在無法維修。“四輪”最終像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人,在配件徹底買不到的那天,光榮“退休”了。父親把它停在老宅墻角,每逢農(nóng)忙時節(jié),總會搬個小馬扎坐在旁邊,用抹布細細擦拭車身上的鐵銹,嘴里念叨著:“老伙計,當(dāng)年多虧了你啊?!?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近幾年機械化全面普及,大型聯(lián)合收割機取代了老式拖拉機,但父親總說,再先進的機器,也比不上這臺“四輪”陪著他熬過的那些苦日子。父親似乎也和這個“老搭檔”一樣,沒有了年輕時的活力,背佝僂了,臉上、額頭上布滿了溝壑縱橫的皺紋,身體也不如以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這輩子或許不會再像父親那樣,開著“四輪”在黃土地上耕耘,但父親握著方向盤時的執(zhí)著、“四輪”突突作響的堅韌,早已刻進我的骨子里。如今我在工作中遇到難題,總會想起麥場上那個半蹲著開車的身影,想起那臺即便水箱燒干也不肯停歇的“老伙計”。我會像父親那樣扛起家庭重擔(dān),像“四輪”那樣腳踏實地、勇往直前,把這份奮斗精神一直傳承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輪”不僅是改變我們生活的一臺拖拉機,更是時代變遷、人民幸福的見證者。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它,會把它深深地埋藏在記憶的深處,對它的那份情愫,會在歲月中發(fā)酵、醞釀,回味無窮!</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