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不知是我的“暖冬”惹惱了清溪河，還是那嬌羞的臘梅輕笑，撩撥了漫天的雪——今日，紛紛揚揚的雪花兒，竟在清溪河岸，跳了一整天的舞，仿佛赴一場遲來已久的私語之約。</p> <p class="ql-block"> 晨光初透，雪尚含羞，如絮如羽，悄然拂過河畔步道?；野追酱u漸漸隱入素色絨毯，兩側朱紅鑲線宛如繡在雪上的暗紋，靜美而含蓄。我踏雪前行，腳下沙沙作響，是冬日最輕的耳語，最深的寂靜。欄桿披上薄雪，蜿蜒如銀弦，隨時準備彈奏清寒的旋律；遠處路燈頂著方方正正的雪帽，默默守候著這條熟悉的小徑。對岸樓宇在雪幕后若隱若現(xiàn)，輪廓柔化，恍若水墨暈染的遠山，褪盡塵世鋒芒。前方一人緩步而行，是這無邊素白中唯一的逗點——仿佛天地留白，正靜候一個故事悄然落筆。</p> <p class="ql-block"> 行至水畔，河面尚醒。雪花輕觸水面，瞬息消融，只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如同一聲低回的嘆息。河水默默承接天降的潔白，不驚不擾，唯有倒映的天光，由明轉灰，漸次沉入靜默。石柱雕紋積雪，古舊的圖騰被重新描摹，仿佛時光在此重開新篇。堤岸石塊由灰白融為渾然一色的雪影，背景中粉墻白樓在密雪織就的簾幕里，褪去現(xiàn)實的棱角，幻作夢境中的城堡，朦朧而遙遠。</p> <p class="ql-block"> 俯身細看濕潤的地面——那紅褐的泥土上，竟未覆雪，而是綴滿晶瑩水珠，如萬千淚凝于寒膚。水珠自枝葉滴落，劃出細亮銀絲，倏然墜地。這才頓悟：有些雪花未及觸地，便在半空化為冷雨，再于冰冷的泥土上凝成淚珠。這是雪的另一種舞姿，更幽微，更隱秘，仿佛冬天在無人處悄然流下的淚，分不清是悲是喜，只知它如此真實地存在。</p> <p class="ql-block"> 最令我動容的，是那幾株棕櫚。在這北國河岸，它們寬大的扇形葉片竟也托住了雪的重量。綠與白交織分明，綠的倔強，白的溫柔，不是征服，倒似久別重逢的相擁。這南國的來客，立于風雪之中，竟顯出一種不合時宜的莊嚴。棕櫚身后襯著深翠竹林，雪穿過竹葉，簌簌有聲，清越如碎玉，與別處的落雪聲迥然不同。左下角那根標著“天然氣管”的白色柱子，突兀而立，提醒我：這仍是人間，仍有煙火在地下奔流，默默對抗，又靜靜陪伴著這漫天徹地的寒。</p> <p class="ql-block"> 忽而，一縷幽香襲來——清冷，微甜，不濃不膩，是臘梅。枯瘦枝頭，淡黃花苞或如米粒緊閉，或已微啟唇瓣，吐露寒冬中最動人的氣息。無葉相襯，唯有花與枝，唯有這毫無保留的綻放。另一處，一樹臘梅開得更盛，仰首望去，淺灰天空如幕，無數(shù)小花綴滿深褐枝網(wǎng)，宛如星辰灑落人間。身后，現(xiàn)代建筑的藍玻璃映著天光，翠竹隱約其間——古典的詩意與現(xiàn)代的生存，竟如此安然并立。臘梅是笑著的，我想。是它的笑，逗樂了雪花兒么？所以它們才這般歡欣地舞著，來赴這一年一度的雪語之約？</p> <p class="ql-block"> 舞著，舞著，雪花終是倦了，抑或是被清溪河的靜美所動——它們不再飄落，而是輕輕融入。一片，兩片，千萬片，無聲無息，沉入那一片深青的靜謐之中，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告白。</p> <p class="ql-block"> 我駐足河畔，凝望這承接了漫天雪花的河水。它變了。寬闊的河面如今是凝滯的灰綠，水紋細密卻呆板，仿佛被寒意凍住了表情。那溫潤如玉的流動感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威嚴的寒冽。河水靜得可怕，不再映照天光，倒像一泓幽深的潭，吞噬了所有光影與聲響。我驚覺，常在此嬉游的野鴨，此刻杳無蹤跡。它們?nèi)チ四睦铮渴求@于這驟然嚴峻的河面，躲進蘆葦深處，還是早已感知更深的寒意，悄然遷徙至我目不能及的遠方？</p> <p class="ql-block"> 雪勢漸濃，我遙望河對岸。石板路已全然覆白，雪堆在路邊低矮的棚頂上，隆起溫柔的弧線，如大地沉睡時的呼吸。樹枝承雪，每一道枝椏都被勾勒得清晰如畫，宛如宣紙上枯筆飛白，力透紙背。路燈桿上的標識牌半掩于雪中，字跡模糊，似一封被時光遺忘的信箋。遠處，一個裹著厚衣、頭戴毛帽的行人背我而去，在紛揚雪幕中縮成一個漸行漸遠的墨點——仿佛正走入更深的冬，走入一場無人知曉的旅程。</p> <p class="ql-block"> 天氣預報說，未來三日，清溪河將迎來更猛烈的挑戰(zhàn)——大到暴雪，氣溫將低至零下。眼前之景，或許只是序章。</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是該欣喜，還是該憂懼。欣喜于這天地間壯闊的變奏，憂懼于這溫柔水脈將承受的凜冽。但此刻，心中翻涌的，更多是期待。</p><p class="ql-block"> 我期待明日，雪深沒踝時，步道上會留下怎樣孤獨或成串的足跡。</p><p class="ql-block"> 我期待棕櫚的綠扇，如何托起更厚重的銀冠，在風中挺立如初。</p><p class="ql-block"> 我期待臘梅的香氣，是否會在最冷的清晨，凝成一縷縷可見的芬芳，在空中緩緩游走。</p><p class="ql-block"> 我更期待清溪河——當它被徹底封凍，當雪花不再融入，只能層層疊疊化作冰甲，那會是怎樣一副錚錚鐵骨的模樣？那時的它，不再溫婉，卻將擁有另一種美：沉默的、堅忍的、在萬物肅殺中獨自擔當?shù)拿馈?lt;/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雪還在下。我轉身離去，身后的清溪河，在漸濃的暮色與雪色中，靜靜醞釀著它的蛻變。</p><p class="ql-block"> 而我，也開始準備迎接，那個不一樣的明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