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路瘦的讓人心疼。我的眼睛只顧著找尋穩(wěn)妥的落腳處，沿著陡峭的山路走著Z字艱難地拔高。上到山脊，他們說這是“蝶型”的山脊，兩翼舒緩地打開，中間一道嶙峋的梁?？啥绽?，蝶是早已死去的蝶，只剩一副枯瘦的、被風(fēng)刮得干干凈凈的骨架。我便走在這副巨大的、寒冷的骨架上。</p><p class="ql-block"> 路，就在這脊梁上蜿蜒，我們用腳在巨蝶的背脊上，畫下的一道若有若無的虛線。走得有些乏了，便在一處略微開闊的梁上停下，撐著腰喘氣。這時(shí)，<span style="font-size:18px;">滿目枯葉的黃不容分說撞進(jìn)視野。不是秋日那種豐腴的、暖烘烘的黃，而是被北風(fēng)反復(fù)揉搓過的，一種憔悴的、單薄的褐。它們失了水分，薄脆如陳年的宣紙，層層疊疊地鋪著，幾乎覆蓋了山脊上每一寸泥土。腳踩上去，不再是簌簌的、敦厚的聲響，而是一種干脆的、碎裂的“喀嚓”聲，清脆得有些驚心。那聲音在冬日凝滯的空氣里傳得格外遠(yuǎn)，每一聲都像是對(duì)這片沉寂世界的一次小小告發(fā)。陽光也是冷的，斜斜地切過來，蒼白無力，照在枯葉上，并不能給它們絲毫暖意，只映出一種啞光的、金屬似的質(zhì)感，仿佛滿地散落的，不是葉子，是無數(shù)片生銹的、小小的銅箔。</span></p><p class="ql-block"> 目光才從腳下抬起，向兩旁望去。就在那兒，一道看不見的、凜冽的界限之外，世界陡然換了顏色，換了質(zhì)地，換了一副心腸。是松。一株接著一株，一片連著一片，從這枯瘠的山脊線兩側(cè)，浩浩蕩蕩地潑灑下去，直瀉入霧氣迷蒙的谷底。那是一種怎樣的綠??！不是春日柳煙那種媚人的綠，也不是夏日梧桐那種肥腴的綠。那是墨的綠，鐵的綠，夜深的綠。像是所有的綠意都被嚴(yán)酷的季節(jié)熬煮過，濃縮了，沉淀了，才凝結(jié)成這樣一種沉郁的、幾乎有了重量的顏色。冬陽照著，那綠并不反光，只冷冷地吸納著光線，顯得更深，更幽，更不可測(cè)。</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中間，左腳踩著簌簌的枯黃，右眼望著沉沉的墨綠，自己仿佛成了那條涇渭分明的界。我忽然覺得，這山脊并不是一只安詳?shù)暮瓜袷且粋€(gè)古老的戰(zhàn)場(chǎng)。秋天在這里與冬天交割，死亡在這里與永生對(duì)壘。那些喬木，選擇了燦爛的、燃燒般的逝去，它們把一整個(gè)季節(jié)的豐盈，都化作了這一地易碎的金箔，用一種鋪張的、喧嘩的方式，向泥土謝幕。而松，它們大約是得了另一種神諭的，它們拒絕這種儀式。它們活得警醒而拮據(jù)，緊緊攥著每一點(diǎn)綠，每一滴汁液，用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沉默，對(duì)抗著輪轉(zhuǎn)的節(jié)令。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朱自清先生月下荷塘邊的悵惘，竟無端地襲上我的心頭。只是他的“熱鬧”是蟬聲與蛙鳴，我的“熱鬧”，卻是這一片決絕的、無聲的死亡與同樣決絕的、無聲的持守。</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完美的、心形的葉子，葉脈在薄脆的軀體上凸起，清晰如老人的手紋。我輕輕一捻，它便碎成了粉末，從我的指縫間簌簌地漏下去，混入它的同類里，再也尋不見了。繼續(xù)沿著山脊向前。風(fēng)是溯著脊線吹的，我便也成了風(fēng)里的一粒微塵，一只溯著時(shí)光之脊跋涉的蜉蝣。身后的路，被新翻動(dòng)的枯葉悄悄掩去；前面的路，也依然在一片喧嘩的枯黃與一片沉寂的墨綠之間，瘦瘦地延伸著。我終于明白了這山脊的“蝶型”，它或許不是一只完整的蝶，而是蝶在某個(gè)瞬息，被永恒定格的姿態(tài)：那一對(duì)翅膀，一只是由無數(shù)易逝的瞬間，無數(shù)美麗的、化為塵埃的死亡所鋪就；另一只，則是由無數(shù)咬緊牙關(guān)的、拒絕凋零的“此刻”所凝固。而我們這些行走其上的人，我們歡欣的、勞碌的、憂愁的、愛戀的一生，便是那蝴蝶軀體上，一道極其微渺、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的、爬行的痕。</p><p class="ql-block"> 下到山腳時(shí)，暮色已合。我回頭望去，那蝶型的山脊已化成一抹黯淡的、起伏的剪影，貼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無邊的、溫柔的夜氣，從山谷里升騰起來，將一切都擁抱進(jìn)去，不分枯榮，無論春秋。</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