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初形象

小草青青

?。ā稛艋痍@珊》一一我的求學工作散憶之九）　 記憶里的江南三月，總是氤氳著一層水汽的。但一九七二年的那個春天，卻有些不同——春是確確實實來了的，只是來得那樣猶豫，那樣吝嗇。風從圩岸那邊吹過來，掠過寬闊的水面，削到人臉頰上時，還帶著隔年蘆葦?shù)目轁?，和河底淤泥那種沉甸甸的、仿佛能擰出水來的潮氣。我便揣著這樣一陣風，走進了公社的大禮堂——不，那不能算是“走進”，倒更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時代的流風，輕輕推入了那個空曠的所在。 　　那絕不是我想象中的學堂。在十幾歲少年貧瘠卻浪漫的想象里，學堂該有青磚黛瓦，有嵌著明瓦的木格窗，窗下或許還應有一株將開未開的玉蘭，在料峭里醞釀著一樹皎潔的夢。但我們沒有。我們的“學堂”，是禮堂側(cè)面那不算高大的附房，原是堆放雜物與紅旗鑼鼓的地方。 空間是那樣曠大，說話聲音稍亮些，便能激起一波波短促的回音，撞在斑駁的墻上，又怯怯地蕩回來。屋頂極高，抬頭望去，是粗壯得需兩人合抱的梁木，刷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有些黯淡了的紅漆；窗子是禮堂開會時用的那種透亮的大玻璃窗，氣派是氣派的，卻關(guān)不嚴實，風便從縫隙里絲絲地鉆進來，帶著清銳的哨音。 于是，屋里便總蓄著一汪流動的、清冽的寒氣，仿佛把門外整個猶豫的春天都凍結(jié)在了此處。這便是常熟縣何市中學，我們這一屆高中臨時的所在。一個特殊年代的、臨時而奇特的注腳，沉默地立在 1972 年江南的早春里。 　　教室里，六十二個人，從全公社各個大隊匯集而來，便自成了一個嶄新而微縮的“江湖”。面孔大多是生疏的，帶著鄉(xiāng)野日頭長期焙曬出的、健康的紅黑，衣裳也多打著樸素的補丁，可一雙雙眼睛里閃爍的光芒，卻是一樣的新奇與灼熱，像暗夜里驟然劃亮的火柴。最奇的當屬兩位同學，說話的腔調(diào)溫軟得像剛出蒸籠的糕團，可那軟糯里，又分明透著一股子別樣的硬朗與爽脆，像糯米紙裹著脆芯。一問才知，是鄰縣太倉王秀南港來的“交換生”。 這在那個一切都被計劃與調(diào)配的年月，也算是一件帶著些許浪漫色彩的新鮮事了。我們本鄉(xiāng)話的“糯”，是吳語系里一種圓融的、拖曳著水波的調(diào)子；而他們的口音，則在相似的基底上，多了幾分干脆的轉(zhuǎn)折。起初，像兩種溫度和流速都不同的水流，乍然并到了一處，難免有些生澀的碰撞?？缮倌甑男氖浅恋?，是春日里最先解凍的溪流，不過幾日光景，那語言的壁壘便在共同的早讀聲、共同的課間嬉鬧、以及共同分享一塊烤山芋的熱氣里，悄然融化了。我們共用著這間空曠而寒冷的屋子，也仿佛共守著一種沉默的、心照不宣的盟約——關(guān)于知識，關(guān)于窗外那個我們尚且懵懂卻無比向往的遼闊世界。 　　一切都是簇新的，帶著一種神圣的儀式感。新發(fā)的課本，用粗糙的牛皮紙仔細包好書皮，翻開內(nèi)頁，那股油墨的香氣濃烈而莊重，近乎凜冽，似乎能將滿室盤踞不散的春寒都生生壓下去幾分。我們貪婪地翻開書頁，像翻開一層層被厚重時光封緘的密函，帶著近乎虔誠的顫抖。那些方塊字、那些曲折的公式、那些沉默的定理，我們都恨不得一股腦兒地吞咽下去，用青春那強健而饑渴的腸胃，去消化，去轉(zhuǎn)化，去變成支撐自己脊梁的骨血。那種對知識的純粹渴望，像地火在凍土下運行，是那個貧瘠年代里最蓬勃的生機。 而在所有的新奇與渴望之中，最教我心頭驀然一凜的，是那本《俄語》教科書。淡黃色的封皮，摸上去有種粗糙的質(zhì)感，里面排列著一行行彎彎曲曲的字母，像一隊隊來自遙遠北國的、沉默而陌生的士兵，在紙上排列著我看不懂的陣型?！哀? Б, В……”老師領(lǐng)著讀，聲音在空曠的教室里回響。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音節(jié)，在江南水鄉(xiāng)溫潤了千年的空氣里，攪動起一股遙遠而堅硬的、屬于西伯利亞曠野與白樺林的氣息。那氣息是冷的，與我們身上厚重的棉襖、與窗外遲遲不肯溫暖的春天、與這禮堂附房里無處不在的寒氣，奇妙地同構(gòu)，交織在一起，成了我關(guān)于一九七二年春天最深刻也最矛盾的記憶底色——一面是心靈被新世界叩開的熾熱興奮，一面是物理上與時代氛圍上的雙重清寒。 　　高興嗎？自然是高興的。能坐在教室里，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幸運，是動蕩歲月里一塊珍貴的“綠洲”。那油墨的香，那朗朗的書聲，那同學間初識的善意，都是真實可觸的溫暖。可失落，也像窗縫里鉆進來的風，絲絲縷縷，無處不在。失落于這“學堂”的簡陋與臨時，它缺少一座真正校園應有的傳承與靜謐；失落于所學與所用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膜，就像那本《俄語》，它指向一個與我們生活毫不相干的遙遠國度，這種錯位感時常讓人恍惚；更深層的失落，或許源于一種少年人敏銳卻說不清的預感——關(guān)于個人命運在宏大敘事里的微小與不確定。 我們這一代人，是被時代的浪潮推搡著前行的一代，腳步有些踉蹌，方向也有些迷茫。那份高興，是清澈的溪流；而那失落，則是水底的暗礁與潛流，共同構(gòu)成了我們青春的河床。 　　往后的歲月，人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個春天。有些春光明媚，有些春意盎然，也有些，依舊春寒料峭。只是，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譬如聞到一股舊書的氣味，譬如聽到一段異國的語言，譬如 merely 感受到一陣從水面吹來的、帶著涼意的風——我總會忽然記起一九七二年的那個三月。記憶的底色，永遠是禮堂附房那空曠的、帶著回音的、砭人肌骨的寒冷?？杀羌鈪s仿佛又能清晰地嗅到新課本那清冽到有些刺鼻的油墨香，耳畔是老師們或激昂或沉穩(wěn)的嗓音，與少年們參差不齊卻充滿力量的跟讀聲交織成的回響。 　　那寒冷是無比真實的，它屬于那個物資匱乏、一切從簡的時代；但那被知識與理想所點燃的、無聲的、內(nèi)在的熾熱，也同樣是真實的，它屬于任何時代都不可磨滅的青春。它們?nèi)绱嗣埽秩绱撕椭C地共生在那個江南的早春，像一枚被時光封存的雙面琥珀，一面凝結(jié)著寒氣，一面熔鑄著火光。這枚琥珀，從此便沉在了心底最深處，凝成了生命里一塊再也無法被剝離的基石。往后的路上，無論遭遇怎樣的“倒春寒”，心底似乎都還能從那塊基石的深處，汲取到一絲恒久的暖意——那暖意來自當年那個在寒風中緊握著課本、眼神灼亮的少年，來自那個即使簡陋至此、卻依然努力為我們撐起一片知識星空的，一九七二年的春天。（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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