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直以為上海今年的冬天再也不會來了，不經(jīng)意間，2026年的第一場雪悄然而至，雖然只是薄薄的一層，卻似乎走過了26年。工作之余，給自己沏一杯茶，冉冉上升的茶水汽能感受到冬天的氣息。也許今天的雪能鋪滿樓下都廣場，因為窗外的雪花都往上飄著。這是同事說的。我跑到隔壁辦公室，看著，聽著，心里忽然被一種極靜的東西充滿了，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許多舊日的雪，便在這片混沌的寧靜里，一片一片地，重新落下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最先落下的，是初中時候的雪，莽撞的，熱鬧的，帶著硝煙的氣味。雪是厚的，攢在手里，實實地一捏，便是一個硬邦邦的“炮彈”。我們幾個初二的同學守在黃尖中學的樓下，努力把雪中的炮彈砸向初三的師兄?？上r間久了，只記得有個姓蔡。雪團有時砸在肩上，“噗”的一聲悶響；有時擦著耳朵飛過去，留下一絲涼風。那時的身體是輕快的，笑聲是從喉嚨深處直接迸出來的，沒有一絲絲曲折。快樂是攻城略地，是“擊中”的那一霎那，是敗退時狼狽卻興奮的奔跑。煩惱呢，大約只關乎下一顆“炮彈”夠不夠硬，能不能扔得更準。</p> <p class="ql-block"> 射陽中學的雪比黃尖初中要多些快意情仇。那是晚自習的課間，我一個人跑出教室。去往操場的路上有座小橋，路上沒有燈，只有雪花映著那教室里閃閃的微光，白茫茫地鋪展開，一直伸到看不見的夜的盡頭。印象中自己像個踏雪獨行的俠客，內(nèi)心萬千豪情。我張開手臂，在空曠的雪地上沒命地奔跑起來，腳下“咯吱咯吱”的脆，冷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卻覺得痛快。我愛金庸小說，那個時候腦子里閃過“雪山飛狐”，胡斐在皓皓白雪中疾馳的身影，天地一白，孑然一身?，F(xiàn)在想來，那份孤絕與自由，讓十七8歲的少年心脹得發(fā)疼。</p><p class="ql-block"> 東大的雪下得斯文，一片一片，悠然地打著旋兒，仿佛自帶著南北朝的詩意。我撐著傘，慢慢地走，穿過四牌樓校區(qū)的梧桐路，站在涌泉池門口。傘沿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留眼前大禮堂綠色屋頂?shù)囊唤前咨?。腳步是緩的，心緒卻是紛亂的。彼時想前程，也想家。傘下的世界那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個人的彷徨；傘外的世界又那么大，大到讓這彷徨顯得微不足道。那是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成了一座孤島，而雪落滿了整個世界。</p><p class="ql-block"> 畢業(yè)，工作，人間的煙火氣實實在在地撲面而來。快樂變得具體了：是一個暖冬的周末午后，朋友火鍋席上由衷的大笑，也是孩子一次又一次的進步。悲傷也變得具體了：親人的離去，理想的磨損，深夜歸家時那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我們在這具體里浮沉，計算，經(jīng)營，滿足，也不滿足。只余這一窗雪、一盞茶、一首趙雷的成都。</p> <p class="ql-block"> 最近一直在想一個有點哲學的問題，窮人的快樂，富人的苦惱，這些內(nèi)心的感受，似是否因為物質(zhì)的充盈與否而有所區(qū)別。財富、地位、聲名，這些我們苦苦攀爬的階梯，它們將我們分隔在不同的樓層，讓我們看到截然不同的風景。可當我們各自退回內(nèi)心那間唯一的斗室，關上門，面對自己時，我們所感受的喜悅或悲哀，滿足或失落，它們質(zhì)地是否真的不同？我們終生跋涉，追求的所謂成功，只不過是尋得了屬于自己的、短暫的平衡。所謂幸福，或許就是在這不平衡是常態(tài)的人生里，能時時珍惜那平衡的瞬間，就像此刻隔著視頻，聽著姑娘的琴聲，寫著當下的心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