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雪是深夜開始落的。起初大約是試探，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天上撕一封年代久遠(yuǎn)的書。待到天亮?xí)r，那書已被撕得紛紛揚(yáng)揚(yáng)，滿世界都是被扯碎的、潮濕的紙屑。我推開門，一股凜冽的氣流撲進(jìn)來，街坊四鄰的屋頂全白了，胖墩墩的，像剛出籠的饅頭。路上的雪被早行的車輪碾過，成了半透明的冰殼子，亮晶晶的，卻又藏著使壞的滑溜。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試探，像一個初學(xué)寫字的人，在巨大的白紙上落下猶豫的筆畫，又有多久沒有提筆寫字了？</p><p class="ql-block"> 新華書店還是老樣子。上了二樓，暖氣混著紙張與油墨的陳年氣味，暖烘烘地裹上來。除了一個父親帶著兩個小孩在翻書，一個老人在柜臺和收銀員交涉什么，就只有三兩個營業(yè)員了。柜臺里的男收銀員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孔。我要了兩張毛主席標(biāo)準(zhǔn)像的宣傳畫，他利索地從柜臺下抽出，卷好，用牛皮紙裹了遞給我。</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身去書架那邊溜達(dá)。一排排的書，脊背挺得筆直，像等待檢閱的士兵，也像記憶里那些被我冷落許久的老友，依舊站在原地，等我一個交代。只是它們一律被透明塑料紙封住了，像一道冰冷的光滑的禁令，將那些可能躁動的、待飛揚(yáng)的紙頁，牢牢地捆在沉默里。這沉默是雙重的：書本身的沉默，與我疏于探訪的沉默，在此刻疊在一起，壓得心頭微微一沉。你只能看它們的衣裳，那些或典雅或艷麗的封面設(shè)計，揣測里面的靈魂。手指撫過去，塑料紙涼而滑，發(fā)出輕微的、令人不快的嘶聲。這聲音陌生得很，它替代了原本該有的、書頁翻動時那干燥而溫柔的“沙沙”聲。有多久沒聽過那聲音了？最后一次認(rèn)真讀完一本書是什么時候？竟想不分明了，日子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忙碌。</p><p class="ql-block"> 這感覺有些奇異，仿佛探望一位故友，他卻戴了副全然透明的口罩，你知道他在那里，氣息、溫度都在，卻無法交談?？吹揭槐局v園林的書，那封面是極清雅的粉墻黛瓦一角，斜斜的“移步換景”四個字——我的生活，可不就是缺了這“移步換景”的閑情么？日日走同一條路，見同樣的人，說同樣的話，思緒被圈養(yǎng)在現(xiàn)實(shí)的柵欄里，再也奔不到“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意境里去了。又想翻翻那冊新譯的小說，也被透明塑料紙封著，一個未被開啟的故事，與我之間隔著一道透明的墻。索性罷了手，只呆呆地站著，心里空落落的，過于整齊的書架，也像自己這些年被各種事務(wù)規(guī)訓(xùn)過，擠兌得沒了縫隙的心。</p><p class="ql-block"> 想起那句不知在何處瞥見的話了：“孤獨(dú)的人喜歡買書，寂寞的人喜歡看書。”此刻嚼著，竟嚼出些復(fù)雜的滋味來，還嚼出了一絲對自己的憐憫。買書，大約是一種向外的、企圖抓住些什么的動作。把那些厚重的、散發(fā)著未知?dú)馕兜姆綁K搬回家，在書架上列隊，看著它們一點(diǎn)點(diǎn)侵占空間，心里便仿佛也一點(diǎn)點(diǎn)被填滿，被撐起一種扎實(shí)的、可觸摸的豐盈。那是一種建造，為自己筑一座無聲的城池，每一塊磚都是一個可能的世界。而看書則好似獨(dú)自劃一葉小舟，駛向文字構(gòu)成的浩瀚煙波，與無數(shù)陌生的靈魂隔水相望，或欣然相逢。那一刻，外界的寂寞被內(nèi)里的喧騰所取代，一盞燈，便足以照亮一個宇宙。</p><p class="ql-block"> 我算哪一種呢？或許，在這被塑料紙封住的寂靜里，在這大雪阻隔了人聲的早晨，兩樣都占了一點(diǎn)，又似乎兩樣都夠不著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