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雪中記</span></p> <p class="ql-block"> 其實是一粒一粒的雪籽,打在這屋瓦上,叮叮地響,像誰在輕輕叩著冬日的門扉。大寒時節(jié)的雪,總是這樣承前啟后的——既像歲暮的終曲,又似春信的前奏。</p><p class="ql-block"> 忽然就想起六十年前。同樣是這般天氣,穿著臃腫的棉襖,臉蛋凍得紅通通的,與哥哥一路往上學路上走一路笑。雪在我們腳下嘎吱作響,那聲音鈍鈍的,卻又清亮。我們擲雪、撲雪、滾雪,有時什么也不做,單是比誰的腳印更深些。那時候的快樂多么簡單啊,有雪,便足夠了。</p><p class="ql-block"> 今晨鏟雪,見薄薄的雪衣上,疏疏落落印著些細爪痕。驀地就記起父親教的那首童謠來:“小雞畫竹葉,小狗畫梅花……”眼前這鳥兒的足跡,不也是瘦瘦的竹葉么?新鮮的印子淺淺的,卻偏偏能勾出那樣深的年月——原來有些東西,雪是蓋不住的。</p> <p class="ql-block"> 天色還沉著,云絮低低地壓著,許是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雪罷??删瓦B這灰濛濛的天,在飛雪的日子里,也顯出別樣的好看起來。像一幅年久的水墨,顏色褪了大半,卻仍有青青的菜畦、綠綠的橘樹從蒼灰里掙出來。最是那幾枚未摘的血橙,紅灼灼的,在素白底色上跳著,竟艷得有些驚心。遠處白茫茫一片真干凈,近處卻有雀兒啁啾,狗兒撒歡,給這靜穆的天地添上些活氣。靜也是活的,寂也是暖的。</p><p class="ql-block"> “嚓、嚓……”鐵鍬貼著地面推進,聲音在清冽的空氣里格外踏實。把門前掃出一條小徑,家人進出時便不會滑著了——這是冬日里最樸素的牽掛。忽然想起微信里說,中小學因雪停課一日。我們小時候哪里有這樣的事呢?風雪再大,也要深一腳淺一腳地去學堂。倒不是說如今的孩子嬌貴,只是覺得他們錯過了一些什么:比如雪粒子鉆進領(lǐng)口時冰涼的刺激,比如在茫茫雪野里打滾時那種近乎莽撞的歡騰。古人還能囊螢映雪,而今的燈火太亮,雪反倒成了窗外的風景,成了需要防范的天氣。念及此,心里泛起淡淡的惋惜。</p><p class="ql-block"> 早上重慶的孫子視頻來,看見這邊雪景,雀躍著要我堆個雪人給他看。孩子的歡喜總是這樣直接,仿佛雪天生就該用來嬉戲的。我便蹲下身,一捧一捧聚著雪,掌心涼沁沁的。堆著堆著,耳邊恍惚響起極輕的水聲,淙淙的,在看不見的地方淌著。是地下的暖流么?還是春在雪被下翻身?自己也說不清,只是那聲響讓人心頭一動。</p> <p class="ql-block"> 大寒是舊年最后一個節(jié)氣了。老話常說:“大寒到頂點,日后天漸暖。”這樣想著,再看眼前的雪,竟覺出些晶瑩的光亮來。連那紛飛的雪幕,也仿佛透著一層薄薄的、毛茸茸的光暈。忽然就想起古人那句詩來:</p><p class="ql-block"> “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lt;/p><p class="ql-block"> 雪還在下,而春天,已經(jīng)住在每一粒雪籽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安保華</p><p class="ql-block"> 二0二六年元月二十一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