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案頭的硯臺還潤著,殘墨在水里漾開一圈淡青,像極了遠山初醒時的眉眼。</p><p class="ql-block"> 我總愛在臨窗的案前鋪紙,冬日的陽光斜斜落進來,灑在宣紙上,暖融融的。筆鋒飽蘸了墨,懸在半空,忽然就頓住了——心里的山水,總要有個去處。</p><p class="ql-block"> 先畫的是《林泉清暉》。筆尖輕點,淡赭石暈開一片坡岸,再蘸淺綠,簌簌點出幾叢雜樹。樹影深處,藏一間茅舍,不用朱紅,只留一扇虛掩的柴門,像是等著歸人。墨色要輕,要淡,要像晨霧里的山嵐,一觸即散。畫到興起時,竟忘了時辰,待抬眼,窗外的日頭已偏西,余暉落在畫上,茅舍的檐角竟真的像鍍了一層金。</p> <p class="ql-block">接著是《湖山佳處》。這一幅要全用水墨。先勾出湖面的留白,再用干筆皴出兩岸的山石,嶙峋卻不凌厲。一座石橋橫跨水面,不必有欄桿,也不必有行人,留白處,便是煙波浩渺。畫到橋的那頭,忽然想起兒時見過的湖,也是這般,橋影臥波,遠山如黛,風一吹,荷葉便翻卷出層層碧浪。只是那時不懂,這般景致,原是要藏在心里,待日后慢慢描摹的。</p> <p class="ql-block">《夏日山居》最費心力。要畫出盛夏的濃蔭,筆鋒就得沉。焦墨點葉,層層疊疊,墨色濃到化不開,卻又要在密處留一絲縫隙,讓山風穿堂而過。山巔的屋舍,要小,要偏,像是遺世獨立。畫完時,指尖沾了墨,無意間蹭在紙上,竟成了一朵墨荷,歪歪斜斜,卻有了幾分野趣。</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幅是《晴嵐澹影》。淺絳打底,再蘸石青石綠,輕輕染在山頭。云霧是最難畫的,不能用線勾,只能用淡墨暈,暈著暈著,遠山就浮了起來,像在云端。畫到最后一筆,忽有鳥雀落在窗欞上,啾啾幾聲,驚得筆尖一顫,紙上便多了一道淡墨的痕。我沒有改,只當是山風吹過,搖落了一樹松影。</p> <p class="ql-block">四幅畫晾在案頭,墨香漫了一屋。從林泉到晴嵐,從春到夏,原來心里的山水,竟這般鮮活。</p><p class="ql-block"> 窗外漸漸飄起了雪花,硯臺里的墨已涼。我卷起畫軸,忽然想起一句詩:“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原來,所謂意境,不過是把心,種進了墨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