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平定北鄉(xiāng)的山窩村里，出了位奇人撇山老漢，人送外號“撇桿”。他生得精瘦活絡(luò)，嘴皮子利索，身懷放羊悟得的接骨巧技，練得一手扎實的木匠活，更憑一身闖勁南下廣西，娶回如花媳婦，這樁奇事，成了十里八鄉(xiāng)傳揚的美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漢那手接骨的本事，全是放羊時摸爬滾打練出來的。那會兒他守著村里的一群山羊，日日在平定北鄉(xiāng)周邊的山野間打轉(zhuǎn)，山羊性子野，頂架打架是家常便飯，動不動就摔斷腿，癱在坡上咩咩哀叫，旁人見了只能干著急，老漢卻自有一套法子。他不慌不忙薅把嫩草哄住羊，隨即屈膝蹲身，用兩腿死死夾住羊頭，粗糙的大手往斷腿上一搭，捏捏、揉揉，順著骨節(jié)輕輕抻、慢慢拽，嘴里還絮絮叨叨跟羊嘮著嗑，宛若商量事兒一般。一套動作行云流水，不消片刻便停手。說來也奇，經(jīng)他這么鼓搗，摔斷腿的山羊歇上兩三天，就能拄著腿慢慢啃草，不出一周，便又能撒著歡兒跟同伴頂架，半點不耽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放羊的日子，趣事也多。每日清晨，老漢趕著羊群沿平定北鄉(xiāng)的山徑上山，嘴里哼著當?shù)氐纳角{(diào)子繞著山梁轉(zhuǎn)；見著哪只羊偷懶磨洋工，便拿羊鞭輕輕敲敲它的屁股，嘴上數(shù)落：“你這懶貨，還跟我?；^？趕緊走，前頭有最嫩的草！”夕陽西下時，晚霞染紅了鄉(xiāng)野的山巒，金輝灑遍山野，老漢趕著排著整齊隊伍的羊群下山，身影映在青石路上，倒成了山鄉(xiāng)旁一道別樣的光景。后來他治羊的本事傳開了，村里的孩子皮實，上樹爬墻、摸魚掏鳥，難免摔斷胳膊腿，家長們抱著試試看的心思來找他，老漢從不推辭。擼起袖子上手就來，捏、揉、抻、拽一氣呵成，再敷上自己上山采的平定北鄉(xiāng)山野草藥，用粗布細細裹緊，叮囑幾句別亂跑。大多時候都靈驗得很，娃們歇上幾日，便能又跑又跳，滿村撒歡打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是這手藝全憑手感，沒個正經(jīng)章法，終究有翻車的時候。他親侄兒那年上樹摘柿子，腳一滑從樹梢摔了下來，腿當場折成了彎弓，疼得哭天喊地，滿地打滾。老漢拍著胸脯打包票：“莫怕，叔在，保準給你接得端端的！”折騰了大半天，滿頭大汗地說鐵定接正了，誰料侄兒的腿養(yǎng)了三年，愣是沒好利索。走起路來一頭高一頭低，一條腿長一條腿短，一瘸一拐，步子忽顛忽顛，看著揪心。最后實在沒法，一家人用擔架抬著侄兒去了桃林溝的接骨院，老大夫一看便知是接錯了骨，吩咐助手拿毛巾塞住侄兒嘴里，幾個后生按住人，硬生生將接歪的殘腿拉斷，按著骨節(jié)正兒八經(jīng)重新接上，又敷上秘制藥膏，養(yǎng)了半年才好，總算沒落下終身殘疾。經(jīng)了這事兒，老漢再不敢拍胸脯給人接骨，旁人再來求，他都擺擺手笑說：“治羊我行，治人還是找正經(jīng)大夫，別耽擱了娃的前程?！?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了放羊、會接骨，撇山老漢還有門木匠手藝，雖算不上頂尖高手，卻也榫卯周正、做工扎實，拿得出手。日子過得久了，老漢嫌鄉(xiāng)野平淡，便想著出去闖闖，跟著同鄉(xiāng)南下廣西收山貨。誰料這一去，竟結(jié)下一段千里姻緣。當?shù)赜袘羧思?，正愁尋個靠譜的手藝人給姑娘打造陪嫁木柜，老漢聽聞，當即毛遂自薦。操起刨子墨斗，運斧揮鑿，不消幾日，一套雕花立柜便成了形——榫卯扣得嚴絲合縫，木紋順得渾然天成，邊角磨得溫潤細膩，瞧著就精致。姑娘的母親見了，喜笑顏開，直夸這北方漢子有真本事，心里先就認了他的踏實；可姑娘的爹，卻打心底里不樂意。一來嫌他是千里之外的外鄉(xiāng)人，怕女兒遠嫁受委屈；二來瞧他嘴貧話多，總覺得這人不靠譜。私下里還托人給姑娘物色了鄰村家道殷實的后生，硬是攔著，不讓姑娘再和老漢接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漢知曉了岳丈的顧慮，不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只拿行動表真心。日日往姑娘家跑，挑水劈柴、修屋補墻，姑娘家的粗活重活，他全包了，手腳勤快得沒話說；木匠活之余，還跟著當?shù)乩相l(xiāng)學做農(nóng)活，插秧割稻樣樣都試，半點沒有外鄉(xiāng)人的生分。閑下來時，他便坐在姑娘身旁，細細講起平定北鄉(xiāng)的家鄉(xiāng)：四面環(huán)山，青山疊翠繞著村子，綠水潺潺潤著良田，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莊戶人家的日子，安穩(wěn)又殷實。又半是豪氣半是打趣，把自己吹成村上響當當?shù)哪苋耍菏钟惺炙嚹莛B(yǎng)家，嘴有門道能處事，鄰里鄉(xiāng)親遇事，都愿找他拿主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姑娘本就因他手藝出眾、爽朗討喜心生好感，又見他這般真心實意，日日相伴，聽著他描繪的平定北鄉(xiāng)光景，心下早已動了情。她不顧父親的堅決反對，執(zhí)意要跟撇山老漢走。姑娘爹拗不過女兒的倔脾氣，又見這北方漢子雖嘴貧，卻著實有心、肯干，最終松了口，拉著老漢的手反復(fù)叮囑：“我把女兒托付給你，你定要好好待她。若敢虧待半分，縱使翻山越嶺，我也定會找你算賬！”就這樣，姑娘收拾好行囊，不顧山高路遠，跟著撇山老漢一路跋山涉水北上，從煙雨溫潤的廣西，嫁到了這黃土青山相間的平定北鄉(xiāng)小村，成了當時村里人人羨艷的新鮮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歲月流轉(zhuǎn)，數(shù)十春秋一晃而過，撇山老漢的鬢角染上了霜白，廣西來的媳婦眼角也添了皺紋，可夫妻倆依舊恩愛如初，把小日子過得熱氣騰騰。媳婦早已成了地地道道的北鄉(xiāng)人，操持家務(wù)一把好手，還把老家的種茶手藝帶到了村里，在平定北鄉(xiāng)的山邊開出了小片茶垅，春來新茶吐芽，茶香漫過山崗，沁人心脾。老漢的木匠活，也越干越精，農(nóng)閑時便挑著工具箱趕集溜鄉(xiāng)攬活，依舊啥活都敢接，邊干邊嘮，卻再也不胡亂吹牛。他雖不再輕易給人接骨，可村里誰家的羊摔折了腿，只要喊他一聲，他還是樂呵呵地拎著布包就去，手法依舊老道，分文不取，只笑說：“順手的事，不值當提?！?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老漢閑時仍會牽著幾只羊往平定北鄉(xiāng)的山上去，只是腳步不復(fù)當年的矯健，走得慢了些。行至山崗的青石旁，便靜坐下來，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潺潺的流水，看著羊群在身旁悠閑啃草，嘴里哼著混著山西腔和廣西調(diào)的曲兒，調(diào)子輕輕的，繞著茶垅轉(zhuǎn)。風吹過山林，帶著草木的清香、茶垅的鮮醇，還有山鄉(xiāng)清風獨有的味道，溫柔又安穩(wěn)。他的侄兒早已成家立業(yè)，腿疾也全好了，逢年過節(jié)，總要提著好酒來看老漢，嘴上笑著說當年的“糗事”，心里卻記著叔伯的情分。村里的孩子長大了，又添了一輩娃娃，依舊愛圍著老漢，聽他講當年南下廣西娶媳婦、平定北鄉(xiāng)放羊接羊骨的故事。那些帶著煙火氣的傳奇，便在一輩輩的念叨里，伴著平定北鄉(xiāng)的青山，守著這戶人家的溫暖，成了山鄉(xiāng)最動人的光景。</p><p class="ql-block">牧羊悟技，木匠安身，憑韌勁闖遍南北；</p><p class="ql-block">失度留憾，誠心結(jié)緣，以初心活就人生。</p><p class="ql-block">半生煙火藏真味，一世平凡鑄傳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