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夾縫，窄窄的縫隙，斜著身子，硬擠過去——那不是穿行，是匍匐；不是路過，是求生。下崗那年，人便被推入這無聲的夾縫：兩壁是銹蝕的鐵軌，頭頂是壓低的屋檐，腳下是碎磚與薄霜。沒有退路，亦無坦途，只有一副脊梁，彎成弓，繃成弦，在逼仄里一寸寸挪移。煎熬是靜默的，無奈是冰涼的，身無分文，囊中羞澀，孑然如影，單薄似紙?？嗫鄴暝?，不是吶喊，是喉頭滾動卻未出口的嘆息；身無乏術(shù)，不是無能，是技藝尚在，而時代已悄然合攏了門縫。清晨出門，一把鎖；夜半歸來，又一把鎖。鎖住的不是門，是日子的喘息。幸而灶膛余溫未冷，母親總在門后輕喚：“回來了？鍋里一碗糊涂面?！币宦晳?，輕如游絲，卻讓那方斗室，霎時有了回音——夾縫深處，原來也埋著光的引信。</p>
<p class="ql-block">那輛紅漆斑駁的三輪車，日日穿行在樓宇之間的窄道上，像一條在石縫間游動的魚。車斗上馱著藍煤氣罐，晃晃悠悠，仿佛隨時會滾落下來，卻又總在顛簸中穩(wěn)住重心。后視鏡上掛著半截褪色的紅布條，隨風輕擺，像是某種無聲的祈愿。車身上貼著的廣告紙被雨水泡過幾回，字跡暈開，卻仍倔強地寫著“回收舊電視、洗衣機、空調(diào)、冰箱……”電話號碼被指甲劃過幾道，不知是有人記下，還是誰在猶豫中反復描摹。這車不走主路，專挑背街小巷，喇叭也不響，只靠一聲“收破爛咯——”穿透晾衣繩下的光影。那些被時代淘汰的物件，冰箱嗡鳴不再，電視雪花滿屏，洗衣機漏水如淚，都被他一一收走。他不撿垃圾，他撿的是別人不要的“還能用”的念想。這活兒沒人看得起，可正是這些夾縫里的營生，撐起了一家人灶上的火苗。他彎腰搬貨時，脊背幾乎貼地，像在向生活低頭，又像在夾縫中尋找支點。可每當他蹬上三輪，迎著黃昏的風，車斗里堆得高高的廢鐵叮當作響，竟也像奏著一支不成調(diào)卻踏實的歌。夾縫不是絕境，是低處的通道，只要肯挪，總能穿過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