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年前的一個冬夜，天氣有些微涼。明亮的月光照著荒涼的大地，把枯樹的影子拉的斑駁而又瘦長。晚上十點， 對現(xiàn)在的人來說，可能不算很晚，但在當(dāng)時，已經(jīng)算是夜深人靜了。</p><p class="ql-block"> 此時，在黃河岸邊的一所破落的學(xué)校里，幾個住校的學(xué)生基本已經(jīng)睡著。只有一個少年，和衣躺在床上，在閉眼裝睡。過了一會，他確信所有室友都已睡熟以后，才悄悄起身，從枕頭底下摸出兩本厚厚的書本，躡手躡腳地從寢室出來，向教室跑去。</p><p class="ql-block"> 從宿舍到教室，要繞過一個大彎，經(jīng)過一片空地?？盏厣嫌貌徽R的磚塊石頭，支撐起兩副乒乓球臺子。臺子的面是用水泥磨成的，表面布滿麻麻點點，根本說不上光滑。所謂的球網(wǎng)，是由一排磚頭擺放在臺子的整中間，勉強算是一道隔斷。即便是這樣寒酸，白天依然擠滿了排隊打球的孩子。通常是兩個人比賽，幾十人觀看。當(dāng)然，熱鬧屬于白天，現(xiàn)在只是寂靜的存在。在臺子的前方，是一棵高大的椿樹，上面掛著一口老鐘，拉鐘的繩子，高高的垂下來，在月光的照耀下，被寒風(fēng)吹的來回晃動，就像這孤零零急速跑動的少年一樣。</p><p class="ql-block"> 他無心關(guān)注夜色，正如無人關(guān)注他。少年只顧心無旁騖地徑直跑向教室。教室的兩扇門，被生銹的鐵鎖鎖著，他直接翻窗而進，快速地找到自己的煤油燈，用火柴點亮，便急不可耐地從懷里掏出書本，如饑似渴地閱讀起來。這是他苦求了好幾天，才借來的路遙的新書--《平凡的世界》，他必須今晚讀完。</p><p class="ql-block"> 燈花，在玻璃罩內(nèi)不停跳動，書本也在冷風(fēng)中被一頁頁翻過，少年的心，早就完全沉浸到書中所描述的世界，走進了千里之外的黃土高原，把自己化作了那個叫做孫少平的青年。</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少安，少平的形象，就像一根精神的標(biāo)桿，深深地扎根于少年的心中，他要像他少平兄弟一樣，在荒原上耕耘，在風(fēng)雨中掙扎，找到一片屬于自己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那個少年，就是今天的我，我就是當(dāng)年那個秉燭夜讀，礪志奮發(fā)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以后，我都為當(dāng)年有機會讀到這本書而慶幸。因為我當(dāng)時的情況比少平好不了多少，家里姊妹眾多，家庭非常拮據(jù)。我也想和很多伙伴一樣，輟學(xué)回家，幫父母種田，維持生計。然而，我父親是個有主見的人，他和孫玉厚老漢一樣，性格忠厚而剛強，他堅信，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所以，他不僅不同意我退學(xué)，還堅持把我送到一所離家很遠(yuǎn)，教學(xué)質(zhì)量相對較好的學(xué)校，非要把我培養(yǎng)成能吃國庫糧的大學(xué)生。</p><p class="ql-block"> 然而，求學(xué)的過程對我來說，實在清苦，住宿的寢室，極其簡陋，土炕上只有一層麥秸，一片蘆席，比牛圈也強不了多少。吃的更是可憐，每周從家里背幾十個煎餅，沒有炒菜，能就飯吃的，只有從家里帶來的兩大罐蘿卜咸菜。洗手洗碗，還要自己從深井里取水。每周的生活軌跡，就是宿舍，食堂，教室，廁所，一個極大的四邊形。生活的艱苦還不算什么，最折磨人的是放學(xué)以后想家的滋味，所以我又萌生了輟學(xué)回家的想法。</p><p class="ql-block"> 也正值這時，上天給我送來了路遙先生的《平凡的世界》，書中少平兄弟的精神世界感動了我，也鼓舞了我，我不再抱怨生活的苦難，我記住了少平那句震天的吶喊:我就是一棵麥草，也要在荒原上瘋長，是一塊山藥，也要努力發(fā)芽，看見頭頂?shù)乃{天。</p><p class="ql-block"> 從此，我學(xué)會了堅強，學(xué)會了堅韌?！镀椒驳氖澜纭?，成了我精神的圖騰，不懈的努力，成了我博取成功的試金石。一年后，我考上高中，而后又考上大學(xué)，完成了從農(nóng)村走向城市的蛻變。</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是一名臨近退休的高級教師，每每想起那年那夜，我都為自己的堅守而欣慰。我感謝路遙，是他為身心迷茫的我，點亮了一盞指路明燈，是少平少安兄弟，用他們勞作的手，清澈的心，為我樹立了做人的典范。</p><p class="ql-block"> 雖然年輪不斷輪轉(zhuǎn)，但我腦中依然經(jīng)常閃現(xiàn)黃原城里的燈火和雙水村的月光，無論歲月多么綿長，我都不會忘記那一晚煤油燈發(fā)出的微光，忘不了凍裂的雙手捂住玻璃燈罩時感受到的溫暖，更忘不了那份在黑暗中鑿光的初心。心若在，夢就在，對美好向往的追求永遠(yuǎn)在路上。</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