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心悅君兮明筱 <p class="ql-block">文/明筱</p><p class="ql-block">人海如潮，世事如萍，恰如白樂天所言“<b>與君相遇知何處，兩葉浮萍大海中</b>”。二十載光陰倏忽而過，慶幸我們在歲月洪流里，還能守住這份珍貴的友情。</p><p class="ql-block">夏冰回國的那天，我正在公司車間里加班維修設(shè)備。轟鳴的機器聲吞沒了一切聲響，她接連打來的幾個電話，我一個都沒聽見。直到下班走出車間，掏出手機看到微信消息的那一刻，我才愣住——她竟從加拿大回來了。我們約好，周六晚上在解放橋下的上島咖啡館見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六傍晚，我開著車在東區(qū)擁擠的車流里緩慢穿梭。車載收音機里，恰好響起小虎隊的《再見》。熟悉的旋律漫進車廂，一句一句戳著耳膜：“<b>請相信我們明天一定會再見，就像白云離不開藍(lán)天……請相信雖然此刻就要說ByeBye，明天我們會再見。</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國中一別，再見已是二十年?；秀遍g想起當(dāng)年的約定，那時我們勾著小指說，將來不管誰先找到另一半，都要去參加對方的婚禮。十年前她在加拿大讀書，沒能回來，只在QQ上發(fā)來一串簡短的祝福。這么多年過去，她會變成什么模樣？還會是那個留著短發(fā)、一身運動裝，活脫脫像個假小子的李宇春迷嗎？那個曾和我稱兄道弟的女孩，此刻竟有些模糊了輪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車停在咖啡館門口，我抬腕看了眼手環(huán)，離約定的時間還差五分鐘。先給愛人發(fā)了條微信報平安，這才推門走進上島咖啡館。已經(jīng)好些年沒來過了，記憶里，我曾靠碼字勉強維生，常常在這里一坐就是三四個小時，一杯咖啡就能消磨掉大半時光。如今故地重游，只覺物是人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想招手點單，一個溫柔的女聲在桌旁響起：“嗨，這邊有人坐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好意思，有人了?！蔽翌^也沒抬，隨口答道，目光仍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直到服務(wù)生端著兩杯美式咖啡放下，我才回過神來。抬眼的瞬間，目光猝不及防撞進對方的眼里。眼前的女人留著及腰長發(fā)，淡妝精致，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yè)裝，手提一只古馳手袋，黑色高跟鞋襯得身姿挺拔。她站在桌旁，氣場十足，又帶著恰到好處的優(yōu)雅端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請我坐下來喝杯咖啡嗎？”她彎著唇角，笑意淺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皺了皺眉，有些無奈地解釋：“你是不是認(rèn)錯人了？我在等我的朋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聞言，忽然笑出了聲，清脆的笑聲里帶著幾分熟悉的狡黠：“我是夏冰呀，明筱?！?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夏冰？你真的是夏冰？”我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驚得眼睛都睜大了一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然呢？”她挑了挑眉，語氣里滿是戲謔，“還能有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沒想到……女大十八變，你現(xiàn)在也太優(yōu)秀了。”我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拉過椅子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眼間染上幾分釋然：“在國外漂了這么多年，總歸是要變的。不說我了，你呢？這些年過得好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還行吧，”我垂下眼，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輕嘆了口氣，“勉強糊口罷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怎么會？”夏冰眨了眨眼，語氣篤定，“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作家了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挺遺憾的，沒當(dāng)成?，F(xiàn)在就在一家私企，做個小職員?！闭f罷，我端起咖啡喝了兩口，苦澀的滋味漫過舌尖，也漫過心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過了良久，我看著夏冰，由衷感嘆：“還是你厲害，上學(xué)那會兒就拔尖，現(xiàn)在依舊這么出色?！?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過獎了?！彼龜[擺手，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像從沒走散過一樣，有說有笑地聊著。家長里短的瑣碎，年少輕狂的糗事，當(dāng)下的奔波忙碌，還有遙不可及的將來，都一股腦地倒了出來。那些年藏在時光里的苦，早就在你來我往的閑談里，蓋過了美式咖啡的澀味。不知不覺間，幾杯咖啡見了底。我這才知道，夏冰到現(xiàn)在還是孑然一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笑得那樣明媚，聽我講起愛人與孩子的趣事時，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彎彎的模樣，像極了當(dāng)年那個沒心沒肺的假小子。可我偏偏能看透那笑容背后的落寞，那是一種被歲月藏得極深的、不愿輕易示人的悵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自己出來工作的第三年，夏冰正在加拿大的一所大學(xué)念書。那時我們常在QQ上聊天，她曾興致勃勃地提起過班上一個男生——一個帥氣陽光的中美混血男孩，叫杰西。她說這話時，字里行間都透著少女的羞澀與歡喜，原來那時的她，早已悄悄動了心。只是這份喜歡，終究沒能說出口。畢業(yè)那天，她只敢遞給他一張寫滿祝福的卡片，那句藏在心底的“我喜歡你”，終究還是咽回了肚子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時隔十多年，從她斷斷續(xù)續(xù)的只言片語里，我隱約猜到，那個少年，依舊是她心底一道未曾愈合的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彼時的加拿大，杰西正站在自家書房里，望著滿地狼藉無奈嘆氣。整理舊書時，他不小心碰倒了書架，厚重的典籍散落一地，最底下那本燙金封面的畢業(yè)冊滑出來，夾在里面的一張卡片，恰好飄落在桌角的檸檬茶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彎腰撿起卡片，指尖觸到微涼的水漬。卡片正面是娟秀的畢業(yè)祝福，字跡熟悉，分明是夏冰的。他隨手翻到背面，水漬暈開的地方，一行淡金色的字跡漸漸清晰——<b>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杰西愣在原地，指尖微微發(fā)顫。他對中文詩詞一知半解，卻莫名被這行字揪緊了心。他立刻驅(qū)車趕往大學(xué)圖書館，泡了整整三天，翻遍古籍詩集，終于在《越人歌》的注釋里，讀懂了這句詩里藏著的、沉甸甸的少女心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塵封了十余年的時光轟然倒塌。他想起課堂上總偷偷看她的那雙明亮眼睛，想起圖書館里默默坐在對面的纖細(xì)身影，想起畢業(yè)那天，夏冰紅著眼眶遞出卡片時的局促模樣。原來，他藏了十多年的心動，從來都不是單向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些年，他談過幾段戀愛，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每次看到中文詩詞，都會下意識想起那個愛說愛笑的中國女孩；畢業(yè)那天，他看著夏冰的背影，明明想喊住她，卻終究沒敢開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立刻開始查找夏冰的聯(lián)系方式，從沉寂多年的同學(xué)群，問到早已失聯(lián)的舊校友，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半個月，終于拿到了她回國后的住址。沒有絲毫猶豫，他訂了最快的機票，跨越太平洋，只為奔赴一場遲到了十多年的告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周后的傍晚，我剛下班，手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夏冰的名字。接通的瞬間，她的聲音裹著從未有過的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筱……他回來了，杰西，他從加拿大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愣了好久才反應(yīng)過來，她說的，是那個讓她惦念了半輩子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掛了電話，我立刻驅(qū)車趕往夏冰住的酒店。推開門時，正看見她背對著我站在窗邊，肩頭微微聳動，像是在壓抑著什么。茶幾上靜靜躺著一張泛黃的卡片，邊角微微卷曲，背面還留著淡淡的檸檬茶漬，正是那張她當(dāng)年送給杰西的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翻到了，”夏冰轉(zhuǎn)過身，眼里噙著淚，睫毛濕漉漉的，語氣里滿是茫然，“他說整理舊書時打翻了書架，畢業(yè)冊和卡片一起掉出來，沾了檸檬茶，那行字……就顯出來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杰西就坐在旁邊的沙發(fā)上，看著夏冰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夏冰，對不起，我來晚了。這些年，我從沒忘記過你?！?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夏冰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她咬著唇，說不出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的日子，杰西陪著夏冰，走遍了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他們?nèi)チ藝袝r上學(xué)的老街，踩著斑駁的石板路，聽夏冰講當(dāng)年和我一起逃課打球的糗事；去了江邊的堤岸，夏冰指著江面，笑著說當(dāng)年騎單車吹風(fēng)，差點掉進水里；也去了解放橋下的上島咖啡館，杰西坐在我們當(dāng)初的位置，聽她講那場時隔二十年的相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聽她講這些年的漂泊，聽她講獨自扛過的難，也講自己這些年的惦念。一字一句，都是遲來的溫柔，慢慢融化了夏冰心底那座冰封了十余年的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婚禮定在深秋，恰是楓葉紅透的時節(jié)。漫山遍野的紅，像極了加拿大的楓景，也像極了他們熱烈又綿長的心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guī)е鴲廴撕⒆幼谫e客席上，看著穿著婚紗的夏冰，眉眼溫柔得快要溢出水來。她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留著短發(fā)的假小子，卻依舊是那個讓我記掛了二十年的好友。杰西站在她身邊，一身筆挺的西裝，溫柔地牽著她的手，眼里的寵溺藏都藏不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司儀問起他們的故事，杰西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泛黃的卡片，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一字一句念出那句詩：“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他抬眼看向夏冰，聲音溫柔而堅定，“幸好，我知道了。幸好，還來得及?！?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臺下掌聲雷動，我看著眼前的一幕，眼眶微微發(fā)熱?；秀遍g，二十年前國中校園的畫面躍然眼前——那個短發(fā)女孩和我勾著小指，信誓旦旦說“將來誰先結(jié)婚，另一個一定要來當(dāng)伴郎”；十年前，她在加拿大發(fā)來的QQ祝福，文字簡短，卻透著落寞；二十年后，咖啡館里的重逢，她褪去青澀，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悵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原來有些緣分，從來都不會被時光辜負(fù)。哪怕隔了山海萬里，哪怕蹉跎十余年光陰，該遇見的人，總會遇見；該相愛的人，總會相愛。</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婚禮結(jié)束后，夏冰挽著杰西的手走到我面前，笑得眉眼彎彎。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绑悖x謝你，”她輕聲說，“謝謝你當(dāng)年聽我講那些心事，謝謝你見證我的青春，也謝謝你，見證我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拍了拍杰西的肩膀，又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夏冰的頭發(fā)，笑著說：“好好的，往后余生，都是甜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晚風(fēng)拂過，帶著深秋的暖意，遠(yuǎn)處的燈光溫柔閃爍。眼前的人笑意盈盈，我知道，夏冰的遺憾終于圓滿了。而我們那段橫亙了二十年的青春，那些關(guān)于重逢、等待與愛的碎片，也被我一字一句，鄭重地寫進了小說里。往后翻起書頁，就能聞到上島咖啡館的咖啡香，聽見小虎隊的老歌，看見那句跨越山海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已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