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后，葬在爺爺身邊。幸得父親早年為爺爺立一墓碑，沒有生辰和卒年，只有尊號張友臣三字留有人間。<br> 細細回想，竟然連爺爺一張照片都沒有，那個貧苦的年代，吃穿都成問題，哪里有照相的。爺爺濃眉杏眼，雙眼皮、長睫毛，上唇留兩髭胡子，在我得記憶里永遠是微笑的，孫輩里對我是最疼愛的，雖然我不是他理想中的男孫，但是他對我的疼愛沒有減去分豪，在有限的條件下在他能力范圍內(nèi)給了我童年最深切最溫暖的回憶。<br> 回看父親照片，不像爺爺，貌相隨奶奶。<br> 中年之后對鏡理華發(fā)，發(fā)現(xiàn)側(cè)臉像極了父親，再看眼睛和臉型，竟然和爺爺相似度極大，尤其眼睛和臉型，隔代遺傳真是神奇的東西。<br> 爺爺?shù)膲炡Ｓ液蠓绞抢蠣敔數(shù)哪贡?，尊號張鴻儒，早年遠近聞名的老中醫(yī)，尤擅婦科，他開的中藥往往手到病除，83歲的大表姑回憶說。不出三付，有的喝一付就見效。常有大戶人家抬小轎來接老爺爺去看病。晚年的父親回憶，老爺爺曾著書三本，全是經(jīng)驗名方，診治案例，非常有醫(yī)學(xué)價值，爸爸去當(dāng)兵用包袱包了珍藏在柜子里，特殊年代丟失了，甚是可惜，后來也學(xué)醫(yī)的爸爸痛失老爺爺珍藏本，每每說起心痛至哀嘆！<br> 爺爺讀過私塾，認識很多字，看過的書過目不忘，聽過的書一遍就會，再長的故事也能照樣講出來。他沒有繼承他父親的衣缽，懸壺濟世。也沒有一技之長，在奶奶眼里是沒有出息的人。他們吵了大半輩子，也苦了一輩子。大隊解散，承包到戶后，爺爺不再喂牛，回到家里也沒過幾天好日子，逢集最愛去大橋底下聽說書，被奶奶視為不務(wù)正業(yè)，后來說書的也逐漸消失。他愛喝酒，沒錢買酒；愛吃肉，沒有肉，他失去了陪伴多年的老牛，失去了活下去的所有樂趣。<br> 也許他的幼年和青年時代是幸福的，那時老爺爺行醫(yī)，家境還算可以。后來時代的洪流裹挾著泥沙，有多少人淹沒其中，苦苦掙扎、艱難求生；又有多少人在貧困、饑餓、動蕩中失去生命。<br> 我只能這樣想，這樣安慰自己。<br> 爺爺走后的許多年，午夜夢回之時，我常常想起爺爺，想起他苦難的中年和老年，好幾回夢里爺爺告訴我，說他冷，凍得發(fā)抖……我在哭泣中醒來，淚水打濕了枕頭。聽了老輩的建議，托人給他老人家燒去了棉衣棉被。<br> 此后的很多年，再也沒有夢見過。<br> 一切終歸為塵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