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美人歌罷酒初醒</span> </p><p class="ql-block"> ——從薩都剌《寒夜宴李太守宅》看元代酒文化的意蘊與詩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盧守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薩都剌是元代詩壇獨樹一幟的大家，字天錫，號直齋，色目人，其先祖為西域答失蠻氏，生于雁門，一生足跡遍及南北，曾歷任京口錄事司達魯花赤、江南行臺侍御史等職，晚年歸隱西湖。他的詩作兼具北方民族的豪放之氣與江南文人的清麗之韻，題材涵蓋邊塞風(fēng)光、山水勝景、宴飲酬唱，尤以記游、贈答、宴飲詩見長，筆墨間既見元代多元文化交融的特質(zhì)，又藏文人獨有的閑情與雅致。薩都剌一生喜酒，酒是其詩作中高頻出現(xiàn)的意象，寒夜把盞、花下酣飲、江樓醉歌皆入其詩，以酒襯景、以酒抒情、以酒寫境，將元代酒文化的雅集之風(fēng)與個人的審美意趣完美融合，《寒夜宴李太守宅》便是其酒詩中的經(jīng)典之作，短短四句，寒夜宴飲之樂、梅月酒香之美、元代文人的雅聚之趣盡在其中，清麗雋永，余味悠長。</p><p class="ql-block"> 元代的酒文化相較于唐宋，少了幾分盛唐的狂放、兩宋的婉約，卻因多民族文化的交融，形成了雅俗相融、重閑情、尚雅集的獨特氣質(zhì)。元代士人階層雖身處異族統(tǒng)治之下，仕途多有掣肘，卻也因此遠離了朝堂的繁文縟節(jié)，將生活的意趣轉(zhuǎn)向山水之間、友朋之聚，宴飲飲酒不再只是仕途酬酢的禮儀，更成為文人寄托閑情、抒發(fā)胸臆、享受生活的方式。文人士大夫的宴飲多擇亭臺、宅第、山水之側(cè)，伴以絲竹、詩文、佳景，酒為媒介，聯(lián)結(jié)起景、人、情，追求“酒與景融、人與情洽”的雅致境界，薩都剌的《寒夜宴李太守宅》正是元代這種酒文化氛圍的生動寫照，全詩無一字寫酒之濃烈，卻處處見酒意之綿長，無一句抒宴之歡愉，卻字字顯雅集之悠然。</p><p class="ql-block"> “銀燭高燒照玉堂”，開篇便鋪展出席宴的雅致場景，為酒意的鋪陳定下基調(diào)?！般y燭”而非普通燭火，見宴飲的精致；“高燒”顯夜之深、宴之酣；“玉堂”既指李太守宅第的清雅華貴，亦暗合文人雅集的高雅氛圍。元代文人雅宴，重環(huán)境之雅、陳設(shè)之致，銀燭映堂，光影搖曳，既為寒夜添暖，又為宴飲增趣，酒未言，而宴飲的溫馨與雅致已撲面而來。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飲酒不再是單純的感官享受，而是與雅致的環(huán)境相融，成為一種審美體驗，這正是元代文人酒文化區(qū)別于其他時代的特質(zhì)——重“意”輕“味”，追求酒境與情境的合一。</p><p class="ql-block"> “畫屏春暖醉仙鄉(xiāng)”，筆鋒一轉(zhuǎn)，由景入情，直寫宴飲的酣暢與酒意的悠然?！爱嬈链号?，寒夜室外天寒，室內(nèi)卻因畫屏生暖、酒香氤氳、人情融融，冷暖對比之間，更顯宴飲的溫馨愜意?！白硐舌l(xiāng)”是全詩酒意的核心，此處的“醉”，非酩酊大醉的昏沉，而是微醺半醉的悠然，是酒意入懷、身心舒暢的超然之境。元代文人飲酒，極少寫狂飲大醉的放浪，多寫這種微醺的“仙鄉(xiāng)之境”，這與他們身處的時代背景息息相關(guān)——仕途不順的無奈，讓他們更愿在酒的微醺中尋得一方精神的桃花源，遠離塵世的紛擾，這杯酒，飲的是友朋相聚的歡愉，更是精神的慰藉。畫屏、春暖、仙鄉(xiāng)，將酒意與室內(nèi)的暖、心中的樂相融，酒的意趣在此刻達到了與情境的完美契合。</p><p class="ql-block"> “美人歌罷酒初醒”，承上啟下，由宴飲的酣暢過渡到酒意的漸消，卻也為后續(xù)的景境鋪陳埋下伏筆?！懊廊烁枇T”，寫出元代雅宴的典型場景——絲竹相伴、清歌佐酒，歌為酒添韻，酒為歌增情，歌聲落時，酒意亦隨之一緩，“初醒”二字，精準(zhǔn)捕捉到微醺之后的清寧，既非大醉后的混沌，亦非未飲時的清醒，而是介于醉與醒之間的悠然狀態(tài)。這種狀態(tài)，正是元代文人飲酒所追求的最佳境界，醒時可觀景、可品情，醉時可忘憂、可抒懷，半醒半醉之間，方能真正體味到酒之妙、景之美、情之真。歌聲歇，酒初醒，室內(nèi)的宴飲之樂漸淡，詩人的目光也自然由室內(nèi)轉(zhuǎn)向室外，為末句的千古名句鋪展了視野。</p><p class="ql-block"> “月在梅花映短墻”，收束全詩，意境陡然開闊，將酒意與外景相融，達到了“詩中有畫、畫中有情”的至高境界，也是元代酒文化“酒景相融”的極致體現(xiàn)。寒夜、明月、梅花、短墻，四種意象勾勒出一幅清逸雅致的畫面，月色如水，灑在疏影橫斜的梅花之上，梅影映在矮墻之上，朦朧綽約，清麗脫俗。而這份美景，正是在酒初醒之后被詩人捕捉，酒意的微醺讓詩人的目光更具詩意，讓眼前的梅月之景更添朦朧之美；而梅月的清景，又讓未盡的酒意更顯悠長，酒意融于月色，酒香伴于梅香，室內(nèi)的宴飲之樂與室外的自然之美完美交融，無一字寫情，而閑情、逸趣、雅致盡在其中。此時，酒已不再是單獨的意象，而是成為聯(lián)結(jié)室內(nèi)與室外、人情與自然的紐帶，宴飲的歡愉因梅月之景而更顯雋永，梅月之景因酒意之韻而更富情致，這正是薩都剌的妙筆，也是元代文人酒文化“以酒襯景、以景融情”的核心內(nèi)涵。</p><p class="ql-block"> 薩都剌的這首《寒夜宴李太守宅》，短短二十八字，無一句直抒胸臆，卻以極簡的筆墨勾勒出寒夜雅宴的完整意境，從銀燭玉堂的室內(nèi)之景，到梅月短墻的室外之境，從酒酣醉仙鄉(xiāng)的酣暢，到酒初醒觀美景的清寧，層層遞進，景隨情移，情因景生。全詩以酒為線索，將元代文人的雅宴之風(fēng)、酒文化的雅致之韻與個人的審美意趣完美融合，既見色目詩人特有的俊爽之氣，又藏江南文人的清麗之韻，更折射出元代酒文化的獨特特質(zhì)——重雅集、重閑情、重酒境與情境的合一。</p><p class="ql-block"> 在元代詩壇，薩都剌的酒詩獨樹一幟，他不似元好問以酒抒亂世之愁，而是以酒寫生活之趣、自然之美、友朋之誼，將酒融入山水、融入月色、融入梅香，讓酒成為一種審美媒介，而非抒情的工具?！逗寡缋钐卣氛侨绱?，酒在詩中，淡而不散，隱而不絕，與銀燭、畫屏、明月、梅花相融，成就了一幅清麗雋永的寒夜宴飲圖，也讓我們得以窺見元代文人酒文化的雅致與風(fēng)流，體味到中國古典詩詞中“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詩美境界。此詩之所以能成為元代酒詩的經(jīng)典，正在于其以樸實的筆墨、清麗的意境，寫出了酒的真意、景的真美、情的真趣，歷經(jīng)歲月，依舊余味悠長。</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附：元代詩人薩都剌原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寒夜宴李太守宅》</p><p class="ql-block"> 銀燭高燒照玉堂，</p><p class="ql-block">畫屏春暖醉仙鄉(xiāng)。</p><p class="ql-block">美人歌罷酒初醒，</p><p class="ql-block">月在梅花映短墻。</p><p class="ql-block"> 此詩以宴飲之樂寫閑情，酒意與月色、梅香相融，清麗雋永，盡顯元代酒詩的雅致意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