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枯蓬寄生日</span></p> <p class="ql-block"> 我靜坐池畔,望著滿塘枯荷,忽又想起了你。自相識那日,知曉你是臘月所生,便總覺得你與蓮荷有緣——清瘦的枝、寂靜的影,凜然里帶著孤潔,仿佛生來就屬于風(fēng)雪。你父親為你取名“萍”,想來也是愿你如蓮,縱出淤泥而素凈,雖濯清漣不妖嬈,身中空而骨節(jié)直,寒時愈見嶙峋風(fēng)姿。那是一種枯槁卻傲慢的魂魄,為智者所慕,讓俗濁止步。</p><p class="ql-block"> 庭院小,池塘也小。枯荷蕭疏,參差交錯,殘存的蓮蓬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沙沙作響。水波拂蕩著它們灰褐的軀殼,忽而聚攏,忽而散開,像是冬天里一團(tuán)不肯熄滅的、暗燃的火焰。</p><p class="ql-block"> 我繞著池塘走了幾圈,在枯莖之間尋見了幾枚還算飽滿的蓮蓬,心中忽然一動——何不摘來送你?便彎身采了幾枚,攏在掌心,像捧住了冬天最后的誓言。</p><p class="ql-block"> 回程時,遇見加油站早班的女工。她瞥見我手中的枯蓬,問:“要扔了嗎?”“不,”我說,“送人?!薄岸几砂T了,顏色也不鮮亮。”她嘴角揚起,似笑非笑。</p><p class="ql-block"> 我應(yīng)了一聲,臉上微熱。是的,枯了的蓮蓬,顏色黯淡,籽粒也皺縮了,可正是這黯淡與皺縮,讓它從春夏活到秋冬,挨過風(fēng)霜,等來大雪。它不鮮艷,卻耐得住時光;它不圓滿,卻守住了魂魄。世間草木,哪一株沒有自己的身世與命運呢?</p><p class="ql-block"> 女工那笑意,大約猜到了我要送給一位女子。她笑它蒼老,又何嘗不是在笑我——一個年近古稀的老頭,竟還想著給誰送這樣不合時宜的禮物。是浪漫,還是荒唐?</p><p class="ql-block"> 我抬頭看天,云停在那里,悠悠地變著形狀,像人影,或立或倚。恍惚又想起你。你是否也偶爾望云,云是否也捎去我的惦念?若真是如此,這枯蓬帶回去,你應(yīng)該是歡喜的罷。</p><p class="ql-block"> 想到此,心緒便松快了許多。仿佛看見了來年滿池蓬勃的荷蓮!</p><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加油站廁所時,遇見一對老乞丐。男的背著腿殘的女伴,小心送她進(jìn)廁所,又等在門外,再接她出來。兩人繞著加油站慢慢走,一圈又一圈,被背著的女人忽然咯咯笑起來,笑聲敞亮,甚至有些傻氣。圍觀的人也笑,有人低語:“這兩個討飯的瘋了?!?lt;/p><p class="ql-block">“沒瘋,”男乞丐立刻回頭,聲音清晰,“今天是我老婆生日?!?lt;/p><p class="ql-block">“是我生日!”女人跟著應(yīng)和,笑得眼里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我怔住了。世間竟還有這樣的人、這樣的時刻——一無所有,卻仿佛擁有一切。貧賤中透出的真心,落魄里照見的相伴,竟讓我一時恍惚,又滿心羨慕。</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篤定了:縱然只是一捧枯去的蓮蓬,我也要把它送到你手中。不為別的,只因為它的每一條紋路里,都刻著我們共度的春夏秋冬;每一粒瘦籽中,都藏著我來不及說出的、溫柔的老去的愛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安保華</p><p class="ql-block"> 二0二五年古歷臘月初六</p><p class="ql-block"> 為老伴六十三歲生日而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