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月的溪山勝境，是天地以寒為筆、以水為墨寫就的絕句。我們四人同行——我與先生，還有朋友兩口，在凜冽清冽中踏進(jìn)這方被《水經(jīng)注》稱“溪出幽岫，山含勝境”的古地。此處非名山大岳，卻因冬日造化而自成奇觀：冰瀑垂懸如素練，燈籠高掛似星燈，雪徑蜿蜒若詩行。</p> <p class="ql-block">峽谷靜默，巖壁垂冰如凝固的溪流，一掛一掛垂下來，不聲不響，卻把整個冬天的呼吸都懸在了半空。我們踩著薄雪往下走，腳底咯吱輕響，像翻動一頁頁未落款的宣紙——冰是墨痕，雪是留白，山是題跋。</p> <p class="ql-block">坐在一塊大冰上笑，帽子淺淺地扣在發(fā)梢，手套摘了一只，指尖輕輕碰了碰冰面。陽光一照，睫毛上浮著細(xì)碎的光，冰也浮著光，人與冰之間那點(diǎn)微溫的試探，倒比爐火還暖。</p> <p class="ql-block">站在冰瀑前伸手輕觸，指尖剛挨上，便縮回半寸，又再貼上去。冰涼沁人，卻并不刺骨，倒像觸到了山的脈搏——原來冷也有溫度，是山在冬眠時均勻的吐納。</p> <p class="ql-block">我也蹲下來，右手懸在冰層上方半寸，沒敢真碰，只讓掌心的熱氣悄悄融開一星微白的霧。冰里裹著舊日的水、風(fēng)、光，層層疊疊，像封存了一整個秋天的回聲。</p> <p class="ql-block">舉著一盞紅燈籠站在冰瀑下，燈穗輕晃，光暈柔柔地漫在冰棱之間。那抹紅不喧嘩，卻把整面冰壁都點(diǎn)活了——仿佛冬神落筆太素，忽而添了一筆朱砂，題在了天地的卷首。</p> <p class="ql-block">從冰檐上掰下一小截冰柱，握在手里，涼得清醒。冰在掌心微微沁汗，映得指節(jié)都泛青白，像捧著一小段被凍住的時光。</p> <p class="ql-block">陽光斜斜切過巖壁，冰掛便亮得驚人，一根根懸垂如琴弦。風(fēng)不來，它們不響；風(fēng)若來，便有極細(xì)的錚然——不是聲音，是光在冰里走動的痕跡。近處幾朵紅藍(lán)小花，竟從石縫里鉆出來，在雪里支棱著，不爭春，只守冬。</p> <p class="ql-block">拍下先生撲捉美的瞬間</p> <p class="ql-block">為朋友定格小憩瞬間</p> <p class="ql-block">又拾起一塊冰，在雪地上輕輕一叩，清脆一聲，碎冰濺開，像一句沒說完的詩突然斷了韻。我們都笑了，笑聲撞在冰壁上，嗡嗡地繞回來，仿佛整座山谷都在應(yīng)和。</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張開雙臂，不是擁抱誰，是擁抱這整片冰封的寂靜。風(fēng)從袖口灌進(jìn)去，帽子差點(diǎn)飛走，也不管，只仰起臉，讓陽光曬著眉骨。那一刻，不是游客，是冬日里一株舒展的枝，把冷與光都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我們倚著欄桿并肩站著，看左右冰瀑如屏風(fēng)般展開。我指著遠(yuǎn)處一掛最細(xì)最長的冰棱說：“像不像懸在半空的毛筆？”沒人接話，只一起望著——筆鋒垂著，墨未滴，紙已鋪開，只等誰來落第一字。</p> <p class="ql-block">一排紅燈籠沿路掛過去，上面寫著“溪山勝境”四字，墨色沉穩(wěn)，紅底灼灼。我伸手，指尖拂過燈籠粗布的紋理，沒碰字，只碰了碰那點(diǎn)暖紅。它不燙手，卻讓指尖一熱——原來人間的暖意，有時就藏在這方寸紅布里，不聲張，卻固執(zhí)地亮著。</p> <p class="ql-block">木平臺臨崖而設(shè)，站在欄邊，輕輕碰了碰一串燈籠。風(fēng)起，燈穗輕搖，影子在雪地上晃，像一句寫到一半的批注。遠(yuǎn)處山巒淡青，近處冰瀑晶瑩，我站成雪徑上一個溫柔的逗點(diǎn)，不搶眼，卻讓整條路有了停頓與回味。</p> <p class="ql-block">抬手，指尖停在“溪山勝境”四個金字上方一寸，不觸，不避，像在讀一封來自山野的信。冰凌在身后垂落，燈籠在身側(cè)微晃，而我只是站著，安靜得像山自己長出來的一株松</p> <p class="ql-block">先生舉起相機(jī)，鏡頭對準(zhǔn)冰瀑，卻遲遲不按快門。我湊過去看，取景框里冰瀑如練，而他正悄悄把一枝斜出的枯枝框進(jìn)右下角——他說：“得留點(diǎn)空，讓山自己喘口氣?！?lt;/p> <p class="ql-block">慢慢走在木棧道上，燈籠在頭頂輕輕搖，影子在雪地上被拉長又縮短。偶有行人擦肩而過，彼此點(diǎn)頭一笑，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浮游片刻，便散了，像一句輕飄飄的問候，不落款，卻余味悠長。</p> <p class="ql-block">雪徑蜿蜒，我走在前頭，先生跟在后，朋友夫婦在稍遠(yuǎn)處說笑。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雪上，拉得細(xì)長，又疊在一起。雪地干凈，腳印新鮮，每一步都像在寫一個字——不必工整，不必傳世，寫給自己看，也寫給山聽。</p> <p class="ql-block">我倆依偎在欄邊，冰柱在我們眼前垂落如簾，紅燈籠在頭頂?shù)痛谷鐭?。不說話，只望著冰瀑出神，仿佛那層層疊疊的冰，正把時光凍成可握的形狀。</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冰瀑前的石頭上，手覆在冰面，不碰，只讓暖意慢慢洇過去。冰下有氣泡，有微塵，有水紋凝固的剎那——原來最冷的地方，也封存著最活的水。就像最靜的冬，其實(shí)正悄悄運(yùn)筆，寫一封給春天的長信。</p> <p class="ql-block">坐在雪地上，伸手去夠一掛低垂的冰柱，指尖將觸未觸。雪白，冰清，人靜。那一刻，我不是在看風(fēng)景，是在和冬天商量：能不能，借一寸寒，寫一行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