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夷海潮記從蕓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一路往南，心中原是浮著些許微茫的游子倦意。車過齊魯，原野的秋意漸次濃稠起來，空氣里也嗅得著一種濕潤(rùn)的、微咸的氣息了。這氣息牽引著我，仿佛是遠(yuǎn)古傳來的一聲模糊的召喚。于是，我轉(zhuǎn)了念頭，專程在這日照歇下腳來。心里默念著，這便是“日出初光先照”的地方么？那光，先照著的，又是怎樣的一片海，怎樣的一群人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看海的去處，自然是萬平口。這名字取得好，樸素得如同漁家的一句家常話:“萬艘船只平安抵達(dá)之口”。晨曦初露時(shí)，我便到了。海是醒著的，卻又帶著惺忪的寧靜。那浩渺的藍(lán)，從腳下一直鋪到目光再也夠不著的、與天相接的地方，仿佛一塊無邊的、微微顫動(dòng)的軟緞。沙灘是極闊大的，沙粒細(xì)白而勻凈，踩上去，綿綿的，陷下一個(gè)個(gè)溫順的印子。遠(yuǎn)處，有三五游人，也像我一樣，只是靜靜地立著，望著他們的身影，在這般宏大的背景里，成了幾個(gè)渺小而莊重的墨點(diǎn)。此情此景，倒讓我想起張若虛的句子來：“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彪m不是月夜，但這海天相接的“平”，這生生不息的“潮”，那份遼遠(yuǎn)與生機(jī)，卻是一樣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風(fēng)是從遼闊處徑直卷來的，并無半點(diǎn)阻隔。它先掠過浩淼的水面，帶著那股子深沉的、微咸的氣息，撲到人臉上，是涼沁沁的，卻又充滿勁道，將衣衫頭發(fā)都鼓蕩起來，仿佛要將你也變成一片帆，一只鳥。風(fēng)是看不見的，但它的形跡，卻全在那浪上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真真是"風(fēng)卷浪舞"了。那海浪不再是平面的推進(jìn)，而是立體的、怒放的生命。頂端的水花被風(fēng)撕扯成億萬顆晶瑩的碎玉，不是落下，而是斜斜地、歡騰地向上飛濺、旋舞，在日光下折射出瞬息萬變的光暈，真如千鳥驚飛，萬花齊綻。而那浪的“身子”，在風(fēng)持續(xù)的鼓吹下，竟保持著一種瞬息凝固的、優(yōu)美的弧度，像極了一個(gè)巨人的、充滿力量的臂彎，又像是傳說中東夷先祖所崇拜的神鳥，在掠海騰空時(shí)，那豐盈而迅疾的羽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潮水退去，在礁石的罅隙里留下嘩嘩的、不甘的絮語，泛著白沫。而遠(yuǎn)處，新的白線又已生成。我就這樣坐著，看著這永無疲倦的“舞”，聽著這永無休止的“拍”。唐人詩云：“驚濤來似雪，一坐凜生寒?！贝丝痰奈遥瑓s并無凜寒之感。這風(fēng)與浪的搏擊、舞蹈與破碎，固然驚心動(dòng)魄，但看久了，竟看出一種坦蕩的、率性的快樂來。它們不猶豫，不保留，每一次拍擊都是全力以赴，每一次飛舞都是縱情肆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大概便是海的性情了罷。而數(shù)千年前，那些逐浪而居的先民，是否也曾這樣坐在礁石上，看著同樣的風(fēng)卷浪舞？他們?cè)诰次分?，怕也從這浩蕩無私的力與美中，汲取了生存的勇氣與智慧。那黑陶的樸拙，那對(duì)日與鳥的崇拜，或許都能從這永恒的波濤與長(zhǎng)風(fēng)里，尋得最初的源頭。我成了一個(gè)癡迷的看客，身心仿佛也被這潮水淘洗過一般，空明而澄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真正讓我的心緒沉靜下來，并生出無限遐思的，卻是那東夷小鎮(zhèn)。它不像許多仿古的街市那般，披著簇新而俗艷的外衣。它的屋舍是低矮的，帶著古樸的坡度，墻體多用粗糙的石頭壘砌，或是抹著灰白的泥，檐角掛著些褪了色的漁網(wǎng)與陶罐，一切都有意無意地透著一種“拙”氣。街巷是青石板鋪就的，被歲月磨得溫潤(rùn)。走在其中，市聲是有的:小販悠長(zhǎng)的吆喝，風(fēng)爐上烤魚的滋滋聲響，孩童舉著糖人奔跑的笑語。但這些聲音，仿佛都被這古樸的巷子吸納、濾過了一遍，變得柔和而親切，成了這靜謐畫幅里的一部分，并不擾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鎮(zhèn)的巷子，像一根柔軟的藤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便將我牽到了“六一書院”的門前。那門是闊大的圓形，兩扇敞開的木扉，顏色是風(fēng)雨洗過的深赭，門楣上懸著一方小小的匾，踏進(jìn)書院，返身，門扇上赫然寫著一幅對(duì)聯(lián):題品云山歸畫卷，收羅風(fēng)月入書篇。滿院只有風(fēng)拂過竹葉的簌簌聲，與若有若無的、書卷紙墨的清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院子不大，一方石砌的小池，幾莖疏朗的瘦竹，墻角蔓著些蒼苔。正堂里，書架是頂?shù)轿萘旱?，密密地立著，多是些地方志、風(fēng)物考一類的書籍。午后淡金色的日光，透過舊式的木格窗欞，斜斜地切進(jìn)屋里，光柱里塵埃安靜地浮沉，時(shí)光在這里，仿佛也流淌得格外慢，格外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便是在這里，信手抽出一冊(cè)泛黃的《海岱古史輯考》，尋了個(gè)靠窗的光亮處，讀了下去。那些原先在木牌上、在陶器上略顯抽象的“東夷”二字，漸漸被書頁上的字句，填充上了血肉與溫度。原來，這泰山巍巍、渤海泱泱的齊魯大地，這片被我們今日稱作“山東”的沃土，并非自古便是如此稱謂。在渺遠(yuǎn)的、文字尚未照亮的歲月里，這里是“東夷”人活動(dòng)最繁盛、文化最昌明的中心。他們并非邊陲的蠻荒，而是與華夏文明曙光同時(shí)綻放的、另一支璀璨的星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書里說，太昊、少昊，這些傳說中的人物，或許便是東夷部族英明的首領(lǐng)；那“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始祖?zhèn)髡f，也與東夷崇鳥的習(xí)俗血脈相連。他們觀測(cè)太陽，制定原始的歷法；他們摶土制陶，那漆黑光潤(rùn)的蛋殼陶，是當(dāng)時(shí)技藝的巔峰；他們或許也曾站在這東海之濱，看日輪從磅礴的海水中躍出，將那最初的光，崇拜為最偉大的神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合上書頁，心緒卻再也無法平靜。走出書院，重新站在小鎮(zhèn)的石板路上，眼中的一切忽然都不同了。那翹起的屋檐，是否模擬著海鳥振翅的姿態(tài)？那粗糲的石墻，是否傳承著先民壘石的智慧？就連吹過巷弄的風(fēng)，也仿佛帶著遠(yuǎn)古的回響。原來，我腳下的每一寸土，都不是無言的；它們浸泡在比“齊魯”更古遠(yuǎn)的、“東夷”的浩瀚時(shí)光里。這“六一書院”藏的豈止是書，分明是一把鑰匙，悄然打開了一扇門，讓我得以窺見，在這片熟稔的土地之下，還沉睡著另一重更幽深、更壯闊的故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歸時(shí)，沿著來路慢行，潮水已漲得滿了。晨間那片闊大金黃的沙灘，此刻只剩下一彎瘦瘦的、潮濕的痕跡，緊貼著岸基的護(hù)石。湛藍(lán)的海水變得愈發(fā)沉靜而幽深，一直漾到腳下不遠(yuǎn)的地方，方才那裸露的、充滿千萬足跡的沙地，已然成了粼粼的、蕩漾著天光云影的一片水域。海浪的拍擊聲也與午后不同，不再是激烈的碎響，而是低沉的、寬廣的吞吐，一聲，又一聲，仿佛大海在勻長(zhǎng)地呼吸。</span></p> <p class="ql-block">這潮汐，它來時(shí)，浩浩湯湯，仿佛要擁抱一切；它去時(shí)，坦坦蕩蕩，留下遍地饋贈(zèng)的貝殼與清新的沙痕。這日復(fù)一日的盈縮，這永不停息的來去，在不動(dòng)聲色中，演示著天地間最宏大也最守信約的韻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方才礁石上風(fēng)浪的激昂，燈塔下濤聲的壯闊，乃至小鎮(zhèn)里那穿越千年的靜謐，仿佛都被這平緩涌來的潮水調(diào)和了，融化了，成為這永恒韻律中的一個(gè)音節(jié)。古人見江潮而嘆：“海上濤頭一線來，樓前指顧雪成堆?！苯K究有些事物，是這樣守信，這樣恒常。它不因人的來去而急緩，不因時(shí)光的流駛而變遷。它只是在那里，晨昏交替，永無止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一行的蹤跡，始于萬平口那片無垠的藍(lán)，讓心先于身，領(lǐng)略了海的遼闊；再浸入東夷小鎮(zhèn)幽深的街巷與書院，恍然聽見時(shí)光在陶紋與書頁間流淌的聲響；最后，沿著暮色中漲滿的潮水歸來，看滄海收回它的疆域，在規(guī)律不息的呼吸里，安放了所有驚嘆與遙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趟旅程，仿佛一次濃縮的感知：先見其形，再會(huì)其神，終悟其律。日照的海，終究不是一片風(fēng)景而已。它是鋪展的天工，是沉睡的史冊(cè)，更是一部用潮汐朗誦的、永無終章的哲學(xué)。珍重，這片先照之光的大地。我們夢(mèng)里，或許會(huì)以另一重浪花相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5.11.15.</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