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年第一場(chǎng)雪實(shí)記</p><p class="ql-block"> 雪落金陵漫古都，石城夜換仙圖。 </p><p class="ql-block"> 秦淮水畔銀裝裹，鐘阜峰前玉屑輔。</p><p class="ql-block"> 畫肪披霜疑閬苑，朱門映雪似逢壺。</p><p class="ql-block"> 憑欄恍入瑤臺(tái)境，風(fēng)送清寒韻自殊。</p><p class="ql-block"> 雪是悄悄來(lái)的。</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點(diǎn)，窗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霜花，像誰(shuí)用指尖蘸了水，在玻璃上畫了半闕未落款的詞。我推開窗，風(fēng)一涌而入，清冽中裹著微甜——是臘梅在墻根底下開了，雪壓枝頭，暗香卻浮得更高。金陵的雪，向來(lái)不鬧，不爭(zhēng)，不鋪天蓋地，只肯在屋檐、石階、烏衣巷口的舊磚縫里，落得妥帖，落得有分寸。</p><p class="ql-block"> 雪后初霽，我沿著秦淮河往東走。水色未凍，浮著碎銀似的光，兩岸垂柳披著素綃，枝條輕顫，抖落幾星雪沫。忽見一樹玉蘭，竟在雪中擎出幾盞白盞，花瓣厚實(shí)，邊緣微卷，像被雪養(yǎng)熟的云朵。枝頭還懸著幾粒紅果，是南天竹，紅得沉靜，不搶雪的風(fēng)頭，倒像悄悄點(diǎn)在宣紙上的朱砂印。</p><p class="ql-block"> 再往前，是白鷺洲公園的曲橋。橋欄覆雪，石縫里鉆出幾莖未枯的菖蒲，葉尖凝著小冰晶。一位穿白羽絨服的女子立在橋心，雙臂微張，不似在拍照，倒像在接雪——雪落掌心即化，她卻笑得坦蕩。身后一株老梅斜倚欄桿，枝干虬勁，花影疏淡，風(fēng)過(guò)時(shí)，暗香與雪氣一同浮起，人便恍惚了：不知是雪染了梅，還是梅暖了雪。</p><p class="ql-block"> 金陵的雪，最懂得留白。</p><p class="ql-block"> 夫子廟飛檐翹角，琉璃瓦上薄雪如釉，不掩朱紅門柱的暖意；老門東青磚墻頭，雪堆成小丘，墻下卻有賣糖芋苗的老伯掀開木蓋，熱氣騰騰地漫上來(lái)，白霧一撞上冷空氣，便散成細(xì)碎的云。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這話不必寫在畫上，它就浮在糖芋苗的甜香里，停在掃雪人竹帚劃過(guò)青石板的沙沙聲里，藏在孩子呵出的白氣里，一蹦一跳，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雪中的金陵，不單是水墨。</p><p class="ql-block"> 午后斜陽(yáng)一照，雪色泛出淡金，玄武湖面浮光躍金，湖心亭像一枚銀釘，釘在粼粼波光里。有仙鶴掠過(guò)湖面，翅尖掠起細(xì)雪，飛向紫金山方向——山色蒼茫，雪線如痕，山腰處幾處黛瓦白墻的屋舍，炊煙裊裊，竟與鶴影相銜。再細(xì)看，湖畔石階旁，雪未及掩盡的蓮葉殘梗斜插雪中，枯而不折；石縫里，一只藍(lán)翅蝴蝶停駐，翅膀薄如蟬翼，覆著細(xì)雪，卻未凍僵，仿佛雪是它借來(lái)的輕紗。</p><p class="ql-block"> 雪落金陵，是古意與生機(jī)的私語(yǔ)。</p><p class="ql-block"> 它不單落在六朝松、明城墻、頤和路的梧桐舊影上，也落在年輕人呵著白氣自拍的鏡頭里，落在穿毛絨帽的姑娘合十祈愿的指尖上，落在她身后那株枝頭綴著粉苞的冬櫻上——花未全開，雪已先至，倒像是花在等雪，雪在等花。</p><p class="ql-block"> 雪停那日，我路過(guò)清涼山，見一株老銀杏的枯枝上，竟懸著三兩朵冰凌花，通體剔透，花瓣纖毫畢現(xiàn)，是雪在枝頭雕的玲瓏。風(fēng)一吹，叮咚一聲，碎成光。</p><p class="ql-block"> 原來(lái)金陵的雪，從不只屬于冬天。</p><p class="ql-block"> 它落進(jìn)茶盞，是雪水煎的雨前龍井；它停在硯池，是研開的松煙墨；它飄過(guò)鐘山，便成了王安石筆下“墻角數(shù)枝梅”的清氣，飄過(guò)秦淮，又成了杜牧“煙籠寒水月籠沙”的薄紗。</p><p class="ql-block"> 雪是金陵的舊信，年年寄來(lái)，字跡清瘦，落款處從不寫年月，只印一枚梅花印。</p> <p class="ql-block"> 窗子半開著，像一句未說(shuō)完的邀約。窗外，雪覆青瓦，檐角微翹，幾枝枯瘦的梅枝斜斜探入畫框，枝頭綴著薄雪，也綴著將開未開的粉苞。窗下那面淺綠磚墻溫潤(rùn)安靜，“小敏家”三個(gè)字被雪光映得柔和，云朵圖案浮在墻頭，仿佛剛從哪頁(yè)舊詩(shī)里飄出來(lái)，停駐在此。我忽然想起橋上那位張開雙臂的女子——她接的何止是雪？分明是整座城在雪光里舒展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 雪光澄澈，她站在那里，雙臂舒展如初展的翅，不為留影，不為取景，只是讓風(fēng)與雪穿過(guò)指隙，讓身體成為雪與城之間最輕的一道門。她身后，枝頭粉櫻未盛，卻已承雪如盞；一只仙鶴的剪影掠過(guò)檐角，似從《瑞鶴圖》里飛出，又似從今日的晴空里銜來(lái)一縷古意。雪未封山，春已伏脈——原來(lái)仙境不在云深不知處，就在人攤開手掌、雪落即化的那一瞬。</p> <p class="ql-block"> 她微笑立在雪地里，不說(shuō)話，卻像把整條秦淮河的靜氣都含在唇邊。蓮花浮于雪影，仙鶴掠過(guò)飛檐，而她只是站著，像一株剛被雪洗過(guò)的玉蘭，不爭(zhēng)不搶，自有清光。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可若煙火氣里浮著雪光、立著仙鶴、開著冬櫻，那凡心，便也悄然升了一寸，近了仙境半分。</p> <p class="ql-block"> 竹林靜立，雪覆新葉，青白相間，如宣紙初染。幾只蝶穿林而過(guò)，翅上雪粒細(xì)如微塵，卻未墜落——原來(lái)冬日的輕盈，未必來(lái)自無(wú)重，而來(lái)自一種篤定：它認(rèn)得這山、這水、這城，也認(rèn)得自己該停在哪一枝、哪一片葉、哪一寸光里。</p> <p class="ql-block">——雪融處，春在叩門。</p> <p class="ql-block"> 再 見 ！</p>